终于,冗长而压抑的葬礼仪式结束了。
棺椁被抬上灵车,送往火葬场,宾客们开始陆续散去。
我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出了压抑的灵堂,走出了肃穆的殡仪馆。
冬日的冷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股萧瑟的自由感,却驱不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墓园地处偏僻,往来车辆稀少,我拿出手机,开始呼叫快车。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掠过。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线条流畅的银色跑车,缓缓滑到了我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
露出周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上车。”
我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隔着镜片扫了我一眼:
“我送你回去,这里打不到车。”
让他送我回去?
这个提议本身,在此刻的我听来,无异于一个危险的陷阱。
刚刚在灵堂里,他和他的朋友们还对我极尽羞辱,字字句句恨不得将我钉死在“害人精”的耻辱柱上,谁知道这副皮囊底下,是不是正翻涌着为兄弟报仇的怒火?
他完全有动机。
陆予深死了,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看来,我这个“始作俑者”却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甚至还“恬不知耻”地出席了葬礼。
周放作为陆予深生前所谓的兄弟,出于义愤,想私下里给我点教训,简直是顺理成章。
“不用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静,“我给打车软件加钱了,已经有司机接单了,正在过来的路上,不劳烦你了。”
周放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沉默了几秒。
就在我以为他会恼羞成怒,或者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时,他却只是嗤笑了一声。
“随你。”
他丢下这两个字,不再看我,抬手按下了车窗控制键。
引擎的咆哮声在空旷的盘山公路上回荡,周放猛踩油门,将心里那股被裴书砚拒绝的无名火,尽数发泄在速度上。
一个害死陆予深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摆出那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不过是看在予深的面子上,才想着顺路送她一程,顺便可以好好谈谈。
没想到,她竟敢拒绝得这么干脆。
“不识好歹。”周放低骂了一句,手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车里好像突然冷了好几度。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空调面板——是关闭状态。
周放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副驾驶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浑身散发着冰冷死气的男人。
陆予深。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侧着脸,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仿佛已经坐了许久。
“予……予深?!”周放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调,“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到你……你的葬礼……”
陆予深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对上周放惊恐的视线。
“你刚刚……在邀请我女朋友上你的车?”
周放他牙齿打颤:“我没别的意思!予深!你听我说!我只是想教训教训她!那个贱女人!是她把你害成这样的!她凭什么还好好的……”
“教训她?”陆予深的声音更冷了,“你觉得我还该谢谢你不成?”
下一秒,在周放反应过来之前,陆予深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闪电般伸出抓住了方向盘,然后猛地一拧。
银色跑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周放惊恐绝望的注视下,猛地冲破了盘山公路边缘单薄的金属护栏。
剧烈的失重感传来。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尖啸声,混合着周放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在山谷间轰然回荡,又迅速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残骸翻滚着坠落,最终,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那辆严重变形的银色跑车残骸,静静地躺在山谷底部的乱石堆中,浓烟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缓缓升起。
副驾驶的位置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那个冰冷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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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是打车软件的通知,接单的司机已经到达附近,正在寻找我的具体位置。
我连忙抬头张望,果然看到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正从不远处的路口缓缓驶来,车顶的灯牌显示着和软件上一致的车牌号。
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去了一点点。
至少,离开这里的交通工具,是有了。
我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尾号XXXX?”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确认道。
“是的,去……” 我下意识地就要报出A大的地址。
可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目光无意间瞥向车窗外,远处山峦的轮廓线上,依稀可见一抹飞檐斗拱,在冬日灰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宁静而肃穆。
那是……西山附近有名的古寺,香火一直很旺。
“师傅,” 我改了口,声音有些发涩,“麻烦不去A大了,改去……附近的静安寺,可以吗?”
“好嘞,静安寺是吧?这就改路线。” 他没有多问,爽快地应下,在导航上重新设定了目的地。
车子停在静安寺外的停车场。
还没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息,混合着寺庙里特有的檀香。
今天是工作日,但人依旧不少,善男信女,游客香客,来来往往,烟火气很足。
我买了一把香,随着人流走进山门,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金色的佛像宝相庄严,俯视着众生,不少人在虔诚地跪拜,念念有词。
我站在殿外,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心里却一片茫然。
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求佛祖保佑?求个心安?还是……驱邪?
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一个接受了十几年唯物主义教育的大学生,因为可能是自己精神出问题的事情,跑来求神拜佛。
可是,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
我捏紧了手里的香,走到香炉边,点燃。
三支香握在手里,学着别人的样子,朝着大殿方向拜了拜,然后插进香炉。
香烟扑在脸上,有些呛人。
我找了个稍微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看着人来人往,听着梵唱钟声,试图让这喧闹又宁静的氛围,冲刷掉脑子里那些阴冷的东西。
“小姑娘,一个人啊?”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转过头,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和尚,面容清癯,眉毛很长,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正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
老和尚拨弄着念珠,目光平和地看向前方喧闹的香客,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心里有事,来这儿坐坐也好,佛门清净地,总能沾点安稳气儿。”
“大师,”我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您说,这世上,会不会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
老和尚笑了笑:“佛家讲因果,讲轮回,讲缘起性空,你说的科学解释不了,在我们看来,或许只是因果尚未明晰,或者缘分纠缠太深。”
他顿了顿,拨动了一颗念珠:“小姑娘,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