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挥手,宣纸如大雪般纷纷扬扬落下。
“长徽十八年隆冬,御书房叫水三次。”
“长徽十九年夏,紫宸殿叫水七次。”
……
她与萧宴度过的每一个夜晚,没有被记录在帝王宠幸的彤史上,如今光溜溜地甩在她脸上。
往日她引以为傲的恩宠,如今却是羞愧不已,脸臊得慌。
元贞太后眯了眯混浊的眼眸,将出宫的文牒和一纸婚书甩在她面前。
“陛下御驾亲征回来,是要立姜家小姐为后的。你无名无份地跟在宴儿身侧,只会徒添烦恼。”
红色的赐婚文书上,几个烫金大字看得她眼眶生疼,蜷了蜷袖中的手指,有些不知所措。
元贞太后不再看她,只是幽幽地望着庭院中的簇簇红梅,娇艳似血。
“哀家会亲自为你择一夫婿,让你出宫后可安然终老一生。”
“是萧宴的意思吗?”
云楚的心,要碎了,却还是看向元贞太后。
她没有说话,萧宴异父异母的胞弟萧璟匆匆赶来,将跪在地上的她扶起。
“母后放心,儿臣亲自去督办这件事情,绝不让她成为姜家小姐的拦路石。”
云楚不懂自己只是一介小小宫女,为何引得皇宫里头最尊贵的人这般兴师动众。
萧璟拉着她的手,拿着那张赐婚的婚书,亲自护送她到江南顾家,成为顾家家主的“如夫人”。
她便也名正言顺地在其正院里住了下来,大门紧闭。
直到,半个月前,在苏文淑的陪嫁婆子王氏的照料下,她疼了整整一夜才生下一双儿女。
凤死,龙生。
“可孩子还小,哪里离得了亲娘?”
苏文淑幽幽一叹,温柔的声音将云楚从过往凌乱不堪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小手覆上顾家夫人的大手:
“可人心便是贪婪,从前我只盼孩子能安然活下来。若是日复一日地守在身旁,心中总会忿忿不平,长此以往,总会出事。”
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宛若蝶翼。
云楚抬起盈盈水眸,对上苏文淑略有担忧的眼睛,“哪怕我说得天花乱坠,可长此以往定会被人性迷了心志。”
更重要的是,离得太近,她有朝一日被萧宴看到,说不定会将她和孩子联系在一起,身世暴露。
天下哪个母亲,不想和自己的孩子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最好的方法是天各一方,永世不相认。
跟在身后的明月,听到云楚的话惊讶得捂住了嘴巴,随后又垂下头,脸上泛起一丝因误会他人而羞愧的薄红。
十指绞在一起,有些愧疚。
她嚅了嚅嘴唇,正欲说什么,却见云楚“砰……”地一声跪在地上。
“苏姐姐,你能收下他,我已感激涕零。只求他有衣可穿,有食可吃,安然长大即可。以后,他娶媳妇儿的银钱,他自己挣,不会觊觎小小姐的财产一分一厘。”
话音刚落,她便红着眼看向顾家大夫人。
苏文淑原本是这江南最普普通通的商人之女,庙会上与顾家顾家家主顾煜一见倾心。
顾煜当即派人上门求亲,八抬大轿将苏文淑娶进了门,夫妻琴瑟和鸣,膝下有一女。
可唯独子嗣不丰,苏文淑在生下长女兮儿时难产伤了身子,此生怕是不会再有孕育子嗣的机会。
原本夫妇二人便打算这样继续下去,待女儿长大时,便招一个长相俊俏会疼媳妇儿的上门女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