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忽然想到了白丽丽之前说过的话。
以前不都这样么?
厉砚川猛地坐起身,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公平的,可在别人的眼里,他一直在偏袒一方,委屈另一方?
他用什么脸,去面对娇娇?
黑暗中,厉砚川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白丽丽并没有睡,看到了他的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坏菜了!
这家伙要觉醒了?
不!
坚决不行!
等这人觉醒了,到时候再说自己是厉砚川,然后回到苏九月娘俩的身边。
然后让她们娘俩孤孤单单么?
不,不可能!
她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想了想,她侧过身,低声啜泣。
听见她压抑的哭泣,厉砚川隔着熟睡的厉涛,低声问道:“丽丽,怎么了?”
白丽丽的哭声顿了顿,化作更委屈的抽噎,在黑暗里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你哥了。”
她声音轻颤,带着刻意的隐忍。
“我来事了,肚子疼得厉害……往年这时候,你哥总会用手帮我捂着,他的手掌热,焐着就好受些……”
厉砚川沉默了。方才那些翻腾的、指向不明的愧疚与自我怀疑,此刻似乎突然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沉重的落点。
他迟疑着,鬼使神差地问:“丽丽……每个人……都会这样疼吗?”
白丽丽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他这突兀一问背后,联想到的是谁。
她绝不能让他的思绪飘到苏九月身上去!她立刻带着一丝嗔怪的哽咽,将话题拽回自己身上。
“哪能啊!有人体质好,根本不觉着。我这是……这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她刻意顿了顿,引他追问。
“什么病根?”厉砚川果然接了口。
“还不是那些年冬天,在河边洗衣服,冻得!”
白丽丽的声音满是回忆。
“水冰得扎骨头,这冬天的衣服也不好洗,每次都得搓了大半晌……自那以后,每次来事都疼得死去活来。
妈身体不好,你和海川哥洗的又不干净,我……我总不能看着你们穿脏衣裳出去被人笑话吧?”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厉砚川记忆与愧疚的闸门。
是啊,丽丽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妹妹,她娘去得早,几乎是在厉家长大的。
母亲体弱,家里的洗洗涮涮,后来都是丽丽默默接了过去。
他尤其贪玩,衣服总是最脏最难洗的那一个。
那些冬日刺骨的河水,少女冻得通红皲裂的手……原来都是为他受的罪!
他甚至恍惚记起,涛涛出生时不足月,身体孱弱,丽丽曾哭着说,都是自己体质虚寒带累的孩子……
那时,他和哥哥是怎样的心疼与自责?
罪过。原来根源在这里。是他欠了丽丽的,欠了涛涛的。
他方才竟然还在质疑自己的“偏袒”?若不对他们母子好,他厉砚川还是个人吗?、
那些关于“公平”的飘渺念头,瞬间被这具体而沉重的“恩情债”压得粉碎。
巨大的愧疚感攫住了他,混合着一种急于赎罪的心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轻轻挪开了横在中间的涛涛,自己换到了白丽丽身后躺下。
“是我不对,丽丽……让你受苦了。”
他哑声道,带着补偿的心态,小心翼翼地贴近,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总是冰凉的腰腹。
贴近的瞬间,男人身上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包裹而来,与亡夫厉海川相似,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白丽丽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柔软下来,向后依偎过去。
将冰冷的脊背贴进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又可怜的喟叹。
厉砚川却僵住了。除了记忆里模糊的童年嬉戏,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与白丽丽如此贴近。
虽说这些天他一直顶着厉海川的名义,可两个人一直分开睡的。
再不济就像今天这样,隔着涛涛!
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宽阔与热度,而他亦能清晰感知到她身体的曲线与颤抖。
这不是兄长为妹妹取暖,这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这认知让他头皮发麻,一股陌生的、带着禁忌感的燥热悄然升起,与满腔的愧疚混杂在一起,酿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退开,可怀里的身躯是那样冰冷,颤抖得那样可怜,仿佛他一撒手,她就会碎掉。这是他为她造成的“病根”,他有什么资格退缩?
“砚川哥……”白丽丽仿佛无知无觉,又仿佛洞察一切,她将脸半埋在被子里,声音含混而依赖。
“这样……好多了。你身上真暖…”
厉砚川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僵硬地虚环着她,一动不敢动。
他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里不合时宜的纷乱。
他想起了苏九月。九月的手,似乎也总是微凉的。她痛的时候……会怎样?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狠狠摁了下去。他不能想,不该想。
他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偿还对身后这个女人的亏欠。
苏九月第二天一早就要去上班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厨房的活计凌晨四点就得开始,她得提前备点干粮,再把两个孩子要穿的衣服准备好。
这年月,孩子的衣服都差不多一个样:黑、灰、白,没什么鲜亮颜色。
新来的那孩子,娇娇喊他哥哥,可瘦瘦小小的,个头也不比娇娇高多少。
苏九月想了想,干脆拿了一身娇娇的衣服出来。
翻找的时候,手指忽然触到几件厉砚川的旧衣服。她下意识地想扔开,动作却顿住了。
现在还是计划经济,布票难弄。
这些布料虽旧,却还扎实,丢了可惜……不如改一改,给孩子们做身衣裳?
她悄悄拿出一件,在孩子身上比了比大小,心里有了谱。随即轻轻带上门,打算去隔壁屋子动剪子。
谁知刚走出房门,鼻尖猛地一酸,接连打了七八个喷嚏,呛得她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苏九月怔了怔,抬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这么晚了……是谁在念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