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你听我说,这衣服……”
秦烈那张平时连狼都不怕的脸,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井边,手里的泡沫还没冲干净,在寒风里冻得冒着白气。
那盆里的粉色小衣裳,就像是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林娇娇看着他这副窘迫样,心里的爱意像是蜜糖罐子打翻了,甜得发腻。
她没有躲闪,反而上前一步,那一双穿着棉鞋的小脚踩在积雪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秦烈,你洗得真干净。”
她声音软糯,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扫过秦烈的心尖。
秦烈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那双含笑的眼睛。
“顺……顺手的事。”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砾。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林大勇破锣一样的嗓门。
“娇娇!娇娇啊!爹让咱们来接你回家了!”
秦烈浑身一震,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把手里的盆往身后一藏。
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盆里的水都洒出来不少,溅在他满是泥点的裤腿上。
他眼里的慌乱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和黯然。
梦醒了。
她是天上的云,他是地里的泥,这一晚上的温存,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林家三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林大勇一眼就看见自家妹子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站在雪地里,顿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哎呀我的祖宗!你想冻死啊!”
林大勇几步冲过来,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棉袄,把林娇娇裹了个严严实实。
林二河和林三木则是警惕地盯着秦烈。
尤其是在看到秦烈那双红通通、湿漉漉的大手时,眼神更加不善。
“秦烈,昨晚那是没办法,今天雪停了,我们把娇娇接回去。”
林大勇虽然语气不好,但想起昨晚秦烈那一脚踹飞赵文斌的狠劲,到底没敢太过分。
秦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屋,没一会儿,拿着林娇娇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和那个碎花布包走了出来。
“衣服干了再给她穿,这包……拿好。”
他把布包递给林大勇,眼神却越过林大勇宽厚的肩膀,深深地看了林娇娇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
有不舍,有隐忍,还有那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爱意。
林娇娇心里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但她知道,现在如果不回去,爹娘肯定会更生气,到时候反而会阻碍她和秦烈的事。
“秦烈,我先回去了。”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从大棉袄里探出一只白嫩的小手,冲着秦烈挥了挥。
“你记得好好吃饭,别老啃冷馒头。”
秦烈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看着林家兄弟簇拥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尽头。
秦烈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一块。
他机械地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小院。
井边的水盆里,那件粉色的小衣服还在随着水波晃荡。
那是她留下的唯一一点痕迹。
……
林家。
堂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林建国坐在炕头上,手里那杆老旱烟袋敲得炕沿啪啪作响。
林母坐在一边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林娇娇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这股子三堂会审的架势。
“跪下!”
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起来。
林家三兄弟吓得一哆嗦,赶紧给林娇娇使眼色,让她服个软。
林娇娇却没跪。
她把身上的大棉袄一脱,露出里面那件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
那是回家路上哥哥们给她找来的。
她走到炕沿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林母身边,挽住了林母的胳膊。
“娘,我饿了,我想吃你烙的葱花饼。”
这一招撒娇大法,那是林娇娇的杀手锏。
林母原本还想板着脸教训两句,可一听闺女喊饿,那心顿时就软了一半。
“你个死丫头!还知道饿!”
“昨晚跑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饿不饿!”
林母嘴上骂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去摸林娇娇的脸,想看看冻没冻坏。
林建国一看这架势,气得吹胡子瞪眼。
“慈母多败儿!你就惯着她吧!”
“这都要跟野男人私奔了,你还要给她烙饼?”
“爹,你说谁是野男人?”
林娇娇抬起头,那双杏眼毫不畏惧地迎上林建国的目光。
“秦烈是为了救我,才背了黑锅。要是没有他,你闺女现在的尸体都在乱葬岗了!”
提到这茬,林建国的气势稍微弱了一些。
毕竟昨晚赵文斌那事儿闹得太大,全村都知道是秦烈救了人。
“那也不行!救命之恩咱们可以给钱,给粮!但不能把人搭进去!”
林建国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语气强硬。
“我已经托人在县城给你物色了个对象,是供销社的正式工。”
“家里条件好,人也老实。过两天你就去相亲!”
“我不去!”
林娇娇猛地站起来,声音清脆响亮。
“爹,娘,我有话要说。”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屋里这一圈真正疼爱她的亲人。
上一世,她就是太任性,听不进劝,才落得那个下场,还连累了全家。
这一世,她要换个活法。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跟着秦烈吃苦。”
林娇娇语气放缓,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看清了谁是人,谁是鬼。”
“赵文斌那种知青,看着光鲜,肚子里全是坏水。”
“秦烈虽然穷,虽然凶,但他心是热的,他能拿命护着我。”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我要跟你们约法三章。”
林娇娇伸出三根手指头,白皙的手指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显眼。
“第一,以后不许再逼我相亲。我要嫁,只嫁秦烈。”
“如果你们非要逼我,我就剪了头发去当姑子,这辈子谁也不嫁!”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母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呸呸呸!童言无忌!说什么胡话!”
“第二,你们不许拦着我和秦烈来往。”
“但我保证,发乎情止乎礼,绝不干出格的事儿,不给老林家丢脸。”
林娇娇看着林建国的眼睛,目光坦荡。
林建国哼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算是默认了。
“第三……”
林娇娇顿了顿,目光扫过在那边探头探脑的三位哥哥。
“家里的钱,以后归我管。”
“啥?!”
这下连林母都惊了。
“娇娇啊,你个小丫头片子,你会管啥钱啊?”
“就是因为我以前不管钱,才会被赵文斌那个王八蛋骗!”
林娇娇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我那个钱袋子里的钱,都是我平时从你们那哄来的。我要是早知道钱难挣,我能那么傻吗?”
“以后家里的钱我来管,每一笔开销我都记账。”
“我要让咱们老林家,日子越过越红火,再也不让人看笑话!”
林娇娇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林建国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闺女,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闺女只是被秦烈那个野小子迷了心窍。
可现在看来,她是真的懂事了,有主意了。
“行!”
林建国沉默了半晌,终于拍了板。
“这三条,爹依你!”
“但我也把话撂这,要是秦烈那小子敢对你不好,或者你也像以前那样胡闹,这约法三章就作废!”
“谢谢爹!”
林娇娇欢呼一声,扑过去在林建国满是胡茬的脸上亲了一口。
林建国老脸一红,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还要假装嫌弃地擦了擦脸。
“去去去,一身寒气,赶紧上炕暖着去!”
……
回到自己那间充满馨香的闺房。
林娇娇看着熟悉的摆设。
印着牡丹花的洗脸盆,镜子上插着的红色塑料梳子,还有窗台上那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真的回来了。
她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是她刚才趁乱从赵文斌兜里掏出来的证据。
那是赵文斌给城里那个相好王小红写的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
林娇娇冷笑一声,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
赵文斌,这只是个开始。
她打开那个有些掉漆的樟木箱子。
那是她的百宝箱。
里面塞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布料,都是这些年爹娘和哥哥们给她买的。
以前她嫌弃这些布料土气,非要穿的确良,穿列宁装。
现在看来,这些纯棉的布料,才是最实在、最暖和的。
林娇娇翻出一块藏蓝色的细棉布。
这块布料结实耐磨,透气性也好。
她脑海里浮现出秦烈那满是伤疤的脊背,还有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旧单衣。
那个傻男人,连件像样的贴身衣服都没有。
林娇娇拿起剪刀,按照记忆里秦烈的身形尺寸,开始裁剪。
“嘶——”
一声轻呼。
许久不拿针线,手指头变得笨拙了。
尖锐的针尖扎破了指尖,冒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林娇娇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很疼。
但她心里却甜滋滋的。
这一针一线,缝的不是衣服,是她这辈子的情意。
……
山腰小木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秦烈坐在冷冰冰的炕沿上,屋里的火墙早就灭了,他也懒得去烧。
没有了那个娇娇软软的人儿,这屋子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大得让人心慌。
他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湿气的木盆。
那件粉色的小衣服已经被林大勇带走了。
秦烈低头,看着自己的枕头。
那是用荞麦皮装的枕头,硬邦邦的。
但在枕头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根长长的发丝。
那是她的头发。
黑亮,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秦烈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头发,像是捏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把那根头发缠绕在自己的指尖上,一圈又一圈。
直到指尖勒得发白,有了痛感。
他才缓缓低下头,把缠着头发的手指,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闭上眼。
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嘴唇,还有那温热的呼吸。
“娇娇……”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和渴望。
他是个猎人。
既然猎物自己撞进了网里,尝过了甜头,他就绝不会再放手。
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把她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