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七年,腊月初八,雪落无声。
靖国公府枕松院西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沉入骨髓的阴寒。
苏檀知蜷在厚重的锦被里,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剧烈的嘶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少夫人,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一口吧。”大丫鬟忍冬端着青瓷药碗,眼圈通红,声音哽得厉害。
苏檀知费力地偏过头,看着窗纸上映出被雪光浸得发亮的枯枝影子。
那株西府海棠,是与李宴清大婚那年,她亲手移栽在窗下的。
他说她身子弱,海棠性温,花香清浅,养在近处或可怡情。
可三年了,它从未开过花。
就像她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颗心,从未得到过一丝暖意,终于在这年复一年的严寒里,彻底枯萎。
“拿下去吧。”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平静,“这药,治不了我的病。”
“少夫人……”忍冬的眼泪扑簌簌掉进药碗里,“您别这么说,世子已经派人去请宫里的刘太医了,就快到了……”
“李宴清……”苏檀知唇边溢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他在哪儿?”
忍冬低下头,不敢答。
能去哪儿呢?
今日是宁安郡主谢明璃离京三年后,首次在城中设宴。
满金陵的权贵都去了,世子又怎会缺席。
心口猛地一阵剧痛,苏檀知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忍冬吓得魂飞魄散,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蜿蜒流淌,像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暖意,也终于凉透了。
“奴婢去求世子!奴婢这就去!”忍冬踉跄着要往外跑。
“不必了。”苏檀知叫住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把……把那东西拿来。”
忍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妆台最底下的抽屉。
她颤抖着走过去,取出一个未曾封口的素白信封。
那是三个月前,苏檀知咳血那日,独自在灯下写就的。
“和离书”三个字,力透纸背,却又在最后一笔,虚软地曳开,仿佛写书之人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
苏檀知接过那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凉。
她曾以为,爱能融化坚冰,日久能生情。
可直到她亲耳听见他在书房对心腹说“明璃的婚事不能再拖了,苏氏那边……我会妥善处理”,她才明白,自己这三年,不过是他需要“妥善处理”的一件麻烦事。
什么举案齐眉,什么相敬如宾,都是假的。
他心里那轮明月,从来不是她。
喉间又是一阵腥甜,她强忍着咽下,将和离书轻轻放在枕边。
也好,用这封和离书,换她最后一点体面。
放他自由,也放自己……解脱。
视线开始模糊,窗外的雪光晃得人眼晕。
她仿佛又看见十六岁那年的上巳节,曲江畔桃花灼灼,她失足落水,惊慌失措间,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出冰冷刺骨的江水。
水雾朦胧中,她抬头,对上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
少年锦衣玉冠,眉目如画,水滴顺着他线条完美的下颌滑落,那一刻,她的世界万籁俱寂,只剩擂鼓般的心跳。
原来一眼万年,不是福祉,是劫数。
“忍冬……”她极轻地唤了一声,意识开始涣散,“若……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愿再不遇李宴清。
愿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眼皮沉沉阖上,最后一丝力气从指尖溜走。
那封未曾递出的和离书,自她无力松开的手中飘落,悄无声息地跌在织金绣凤的锦被上。
……
同一时刻,宁安郡主府,暖香阁。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谢明璃一袭石榴红遍地金宫装,明艳不可方物,正执壶为身旁的李宴清斟酒。
“宴清哥哥,这坛醉春风是我特意让人从北地带回的,埋在雪下三年,今日方启,你可得多饮几杯。”
李宴清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冷凝。
他略一颔首,端起玉杯,却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离府时,墨竹似乎欲言又止,只说少夫人咳疾又犯了。
这病反反复复,入冬后便未见好,他虽请了太医,用的也是最好的药,却总不见起色。
“世子可是挂念府中?”谢明璃何等敏锐,含笑问道,眼底却无多少笑意,“也是,苏妹妹身子向来弱,这冰天雪地的,是该仔细将养着。不过有世子这般体贴,想必很快就能大安了。”
体贴?
李宴清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他与苏檀知,相敬如“冰”罢了。
那女子看他的眼神,总是温顺中带着怯意,像一只易受惊的雀鸟。
正出神间,心腹侍卫墨竹竟不顾规矩,疾步闯入暖阁,脸色是罕见的惨白,甚至忘了行礼,径直扑到他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世、世子!府中急报,少夫人……少夫人她……薨了!”
哐啷——!!
李宴清手中的玉杯脱手,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碎裂开来,醇香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
暖阁内瞬间死寂。
所有的笑语丝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他身上。
李宴清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下的紫檀木椅。
他脸上血色尽褪,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全是茫然和震骇。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墨竹哽咽道:“少夫人……半个时辰前,去了……”
去了?
那个总是安静待在院子里,偶尔见他回来,会远远屈膝行礼,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的女子?
那个身体孱弱,却从未抱怨,每次他宿在书房,次日总能收到她命人送来参汤的女子?
那个……他名义上的妻子,苏檀知?
李宴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麻木。
他甚至来不及对主座上面色骤变的谢明璃说一句告辞,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暖阁。
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李宴清策马狂奔在长街上,凛冽的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反反复复,只有墨竹那句“少夫人薨了”。
怎么可能?
早上离开时,管事还说她只是咳嗽,喝了药睡下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
马蹄踏碎琼瑶,国公府巍峨的门楣在望。
他几乎是摔下马背,踉跄着冲进枕松院。
西厢暖阁外,跪了一地的仆役丫鬟,压抑的哭声低低传来。
浓郁的药味混杂着一丝不祥的冰冷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李宴清的手搭在门扉上,竟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暖阁内,炭火依旧燃着,却暖不了榻上那人分毫。
苏檀知静静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残留着一抹惊心的暗红。
她像是睡着了,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仿佛连离去时,都带着化不开的轻愁。
那么瘦,那么小,陷在厚重的锦被里,几乎看不出轮廓。
忍冬跪在榻边,哭得几乎晕厥。
李宴清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他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
三年了,他好像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她。
原来她的睫毛这样长,这样密,像两把小扇子,只是再也不会颤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枕边那封素白的信笺上。
【和离书】
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眼底。
她竟存了这样的心思?何时存的?为什么?是因为……谢明璃回京?还是因为他这三年的冷淡?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陌生的刺痛,猝不及防,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伸手,想去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距离肌肤寸许的地方,僵住了。
冰冷。
毫无生气的冰冷,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为什么……”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你不愿,如果你痛苦,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闹?为什么要这样安静地用这种方式离开?
“世子……”老管家颤巍巍地捧上一物,“这是在少夫人妆匣底层找到的。”
是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边角已经磨损。
李宴清接过,翻开。
不是账册,不是闺中诗词。
一页页,一行行,娟秀却日渐无力的字迹,记录着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
“腊月十五,晴。世子宿在书房。参汤送去,原样退回。听闻,是郡主遣人送了点心来。”
“正月二十,雪。咳疾又犯了,忍冬偷偷去请了刘太医。世子今日陪郡主去西山赏梅了。”
“三月初七,阴。院里的海棠,今年依旧没开。或许,它本就不该种在这里。”
“五月初十,雨。梦见少年时在曲江落水,有人救我。醒来方知,救我者,终非救我之人。”
……
最后一页,墨迹尤新,却只有寥寥数字,力竭而止。
“宴清,我累了。”
“愿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不复相见……
李宴清握着那本册子,指节捏得发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安静,那些他视为理所当然的顺从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失望,是悄无声息的枯竭。
她不是突然死的。
她是被他,一点一点,冷透的。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偏头,暗红的血喷溅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世子!”满屋惊惶。
李宴清却恍若未闻。
他缓缓在榻边坐下,伸手,终于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入手冰凉僵硬,再无半分温软。
那双总是带着怯意和隐约期待望着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胸口那股尖锐的痛楚迅速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他尚未察觉时,已被他亲手扼杀,此刻正疯狂反噬,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檀儿……”他低唤她的小名,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对不起……”
迟来的道歉,她再也听不见了。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院,覆盖了枯死的海棠,也仿佛要覆盖这世间所有来不及言说的情愫,与悔恨。
半月后,靖国公世子妃苏氏病逝的消息,已传遍金陵。
葬礼极尽哀荣,靖国公世子李宴清以未亡人之身,守灵七日,不饮不食,形销骨立,令观者无不唏嘘。
世人皆赞世子情深义重,伉俪情笃,却无人知晓,那灵堂棺椁之中,并无遗体。
苏檀知被悄然送回了江南苏氏祖籍安葬,依她生前“愿归江南”的遗愿。
而那封和离书,被李宴清贴身收起,再未示人。
又三月,春回大地,草长莺飞。
靖国公府的书房里,李宴清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
案头放着那本蓝皮册子,和一封来自北境的密函。
突厥犯边,战事将起。
他换上了一身银甲,那是他年少时初次随父出征所穿。
甲胄冰冷,映着他苍白瘦削却异常平静的脸。
指尖抚过冰凉的甲片,他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有个怯生生的声音问过他:“穿这个,会不会很重,很冷?”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不记得了。
大抵是沉默,或是随口敷衍。
如今才知道,有些盔甲,穿在心上的,远比穿在身上的更重,更冷,且永无卸下之日。
他提笔,写下最后一道手令,安排妥府中与军中一切。
然后,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窗外,一株新移栽的西府海棠,在春风里怯怯地探出了第一个花苞。
李宴清望着那一点娇嫩的粉,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檀儿,你等等我。”
“黄泉路冷,我来陪你。”
仰头,饮尽。
白玉瓶自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碎裂在地,声音清脆,却惊不醒这沉沉长夜。
银甲映着跳动的烛火,渐渐冰冷。
那双曾清冷逼人,也曾于无人处泄露过茫然痛楚的眼眸,缓缓阖上,最后一抹光影,定格在窗外那抹初绽的海棠红上。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
承平十四年,三月三,上巳节。
冰冷的江水猛地呛入口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苏檀知。
她拼命挣扎,沉重的衣裙却像水鬼般拖着她下沉。
要死了吗?也好,这冰冷的人世,她早已厌倦……
就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将她从刺骨的江水中托起!
“咳!咳咳咳!”她伏在岸边,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一件带着体温质地精良的墨色披风兜头罩下,隔绝了料峭的春风和旁人探究的目光。
“姑娘,可还好?”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苏檀知颤抖着,茫然抬头。
江水模糊了视线,只隐约看见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逆光而立。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阳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颜轮廓。
那一瞬,仿佛时光倒流,万籁俱寂。
这张脸……
这张脸!
刻入骨髓的恐惧与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比江水更刺骨!
李宴清!李宴清!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如同躲避毒蛇猛兽般,猛地向后缩去,裹紧那件披风,却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憎恶?
正准备伸手扶她的李宴清,动作倏然僵在半空。
他看清了披风下少女的脸。
苍白,精致,湿漉漉的眉眼惊惶如鹿,正是方才在水中惊鸿一瞥的容颜。
可这眼神……
为何像是……认识他许久?且深恶痛绝?
一旁的陆珩打着哈哈过来圆场:“宴清,你看你把人家姑娘吓的!姑娘别怕,这位是靖国公世子,不是坏人,方才多亏他救了你……”
靖国公世子。
果然是他。
苏檀知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不能晕过去,不能在这里失态。
“多……多谢世子相救。”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臣女……臣女无碍,告退。”
说完,竟不敢再看李宴清一眼,也顾不得礼仪,裹紧那件属于他的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披风,在匆匆赶来的丫鬟忍冬的搀扶下,踉跄着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宴清站在原地,望着那抹仓皇离去的纤细背影,久久未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揽住她腰肢时,那不堪一握的柔软触感,以及……她推开他时,那剧烈的颤抖和眼底深切的恐惧。
春风拂过江面,吹起他未被披风遮盖的衣袖。
陆珩凑过来,啧啧称奇:“怪事,这苏四小姐,怎么见了你跟见了鬼似的?你以前得罪过人家?”
李宴清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未曾。”他淡淡道,转身离去。
只是心头那抹异样,如同投石入湖,涟漪虽散,痕迹犹在。
而此刻,逃离江畔的苏檀知,紧紧抓着那件属于李宴清的披风,浑身冰冷,如坠噩梦。
回来了。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悲剧尚未铸成的上巳节。
回到了……刚刚被他从水里救起的那一刻。
前世冰冷的绝望和此刻劫后余生的战栗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别吓奴婢啊!”忍冬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檀知猛地回神,看向忍冬年轻稚嫩充满担忧的脸庞。
不是前世那个陪她熬干了眼泪,最后哭瞎了一只眼的忍冬。
是真的。
她真的重活了一次。
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席卷了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抬起头,望向金陵城巍峨的城墙,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李宴清。
这一世,我苏檀知,绝不再重蹈覆辙。
你我之间,最好碧落黄泉,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