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书房。
苏檀知跪在父亲苏稷面前,青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裙裾渗入膝盖。
烛火跳动,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你想去江南外祖家?”苏稷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眉心,看着跪得笔直的女儿,神色肃然,“檀儿,你可知,如今京中局势微妙,多少双眼睛盯着苏家?你此时离京,恐惹人非议。”
“父亲,”苏檀知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女儿自落水后,心悸体虚,夜不能寐,刘太医亦说京中干燥多风,于女儿咳症不利。”
“外祖家地处江南水乡,气候温润,且有吴中名医可寻。女儿此去,一为调养病体,二来,母亲常念外祖母年事已高,女儿代母尽孝,亦可全母亲思念之情。”
她抬起头,眼中是苏稷从未见过的清醒与决绝:“女儿并非不知轻重,实乃病体难支。若强留京中,恐不仅不能为父母分忧,反成累赘。请父亲成全。”
苏稷沉默地看着女儿。
落水后的檀儿,确实变了许多。
从前眉眼间总是笼着淡淡轻愁,如今却像是被寒冰淬过,清冷而坚韧。
她避开靖国公府的婚事,甚至不惜用绞了头发做姑子来逼迫,如今又执意南行……
这孩子,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
“你母亲那边……”
“女儿已禀明母亲,母亲虽不舍,但心疼女儿病体,已默许。”苏檀知知道,父亲最重孝道,搬出母亲和外祖母,胜算更大。
苏稷长叹一声。
他就这么一个嫡女,自小体弱,如珠如宝。
当初与靖国公府结亲,也是看中李家门第清贵,李宴清本人更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想着女儿嫁过去,有靖国公府庇护,一生安稳顺遂。
可如今女儿这般抗拒,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他再是看重这门亲事,也舍不得逼迫女儿至此。
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
靖国公那边……
再寻时机婉转说明吧。
“……起来吧。”苏稷最终妥协,“你既执意要去,为父也不拦你。只是江南路远,你孤身前往,为父如何放心?”
“多带些得力的人手,且至多两年,必须回京。你的婚事,终究还是要在这金陵城中定下。”
“女儿谢父亲成全!”苏檀知心中巨石落地,郑重叩首。
两年,足够了。
两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尘埃落定。
离京前一日,一封烫金请帖送至栖梧院。
“威远将军府二公子周景昀,邀小姐至京郊归元寺赏春。”忍冬捧着帖子,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小姐,您……去吗?”
苏檀知看着帖子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迹,眼前浮现起前世那个一身戎装眉眼英朗的青年。
他曾在她被几位贵女奚落时仗义执言,也曾在她嫁给李宴清后,醉酒跑到李府墙外,被家丁“请”走时,嘶哑着喊“他对你不好,你告诉我”。
后来,他随父镇守西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一个赤诚坦荡,结局悲壮的好儿郎。
她欠他一个解释,也需借此让父母彻底相信她“心有所属”,以便彻底推掉与李家的婚事。
“回帖,说我会去。”
归元寺,后山桃花林。
花开如海,灿若云霞。
周景昀早早等在了约定的凉亭,一身靛蓝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小白杨,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泄露了主人的紧张。
当那抹浅碧色的身影出现在桃林小径尽头时,周景昀眼睛倏地亮了,小麦色的脸庞泛起可疑的红晕,迎上去几步,又顿住,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苏、苏小姐,你肯来,我真是高兴。”他抱拳行礼,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八度。
苏檀知对他福身还礼,态度温和却疏离:“周公子相邀,是檀知的荣幸。不知公子约檀知前来,所为何事?”
她故意直入主题,不想给他任何不必要的希望。
周景昀被她直接的问话弄得一怔,挠了挠头,脸上的红晕更深:“我……我听说你要去江南了?要去多久?那边……那边可有人照顾?我、我可以……”
“周公子,”苏檀知打断他,抬起清澈的眸子,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将军,“檀知此去江南,归期未定,少则一载,多则数年。山高水长,世事难料,公子厚意,檀知心领,却实在不敢耽误公子。”
周景昀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像是骤然熄灭的烛火。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苏檀知平静而决绝的目光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声音闷闷的,“我知自己鲁莽,不及京中那些公子文采风流。但我周景昀对天发誓,我是真心……若你愿意,我必一生一世待你好,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我可以等!”
少年人的情意,热烈直白,像正午毫无遮挡的阳光,烫得人心头发颤。
苏檀知心中涩然。
若她只是十六岁不谙世事的苏檀知,或许会被这份赤诚打动。
可她不是。
她心里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再也燃不起任何火花,也承载不起这样纯粹炽热的情感。
“周公子,”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你英武豪迈,侠义心肠,将来定会遇到真正与你两情相悦,志趣相投的淑女。”
“檀知福薄,且心意已决,此生别无他念,唯愿青灯古佛,安宁度日。公子前程远大,莫要为檀知耽搁。”
这是更彻底的拒绝,甚至不惜自污,以绝后患。
周景昀脸色白了白,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有失态。
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明白了。苏小姐一路保重,若在江南……若有需要,尽管派人送信到威远将军府,我……我一定尽力。”
看着他失落却仍努力维持风度的样子,苏檀知心中歉疚更深,却也只能微微一福:“多谢周公子。珍重。”
说罢,不再看他受伤的眼神,转身离去。
浅碧色的衣裙拂过落满桃花瓣的小径,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灼灼花海深处。
周景昀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而不远处的山亭里,两道人影静静伫立,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陆珩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这苏四小姐,看着柔柔弱弱,拒绝起人来倒是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周景昀那小子,怕是要伤心好一阵子了。”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李宴清。
后者一袭月白常服,负手立于亭边,目光落在桃林深处,神情淡漠,看不出情绪。
但陆珩与他相交多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压比平日更低了几分。
“怎么?”陆珩撞了撞他肩膀,揶揄道,“看到有人向你未过门的妻子示爱,心里不痛快了?”
“我说宴清,你若真对人家有意思,就赶紧把这亲事定下,省得夜长梦多。若无意,也别耽误人家,我看周家老二挺痴情……”
“胡说什么。”李宴清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私相授受。苏小姐如何,周景昀如何,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陆珩挑眉,指向苏檀知离去的方向,“那你巴巴地拉着我来这归元寺散心,又恰好撞见这场面?宴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口是心非了?”
李宴清不答,转身走下凉亭。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方才那一幕。
她对着周景昀时,虽疏离,却礼貌平和。
而对着自己时,却是那般惊惧厌恶,避如蛇蝎。
为何独独对他,如此不同?
那股萦绕在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
……
三日后,金陵城外,十里长亭。
春雨初歇,泥泞未干。
苏家的车队已准备停当,护卫精悍,仆从井然。
林氏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儿,江南虽好,终是他乡,万事小心,常写信回来……药要按时吃,夜里莫贪凉……”林氏絮絮叨叨,恨不得将一腔牵挂都塞进行囊。
苏稷虽不似妻子般外露,眼中亦有不舍与担忧,只沉声叮嘱领队的管家和嬷嬷:“务必照顾好小姐,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苏檀知一一应下,心中酸楚。
前世她一心扑在李宴清身上,对父母多有疏忽,后来父亲在朝中遭人构陷,郁郁而终,母亲也随之病倒,她未能尽孝床前,悔恨终生。
这一世,她定要护他们周全。
“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她跪地,郑重叩了三个头。
起身时,目光无意掠过远处官道。
一辆低调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垂落,看不清内里。
但苏檀知心头莫名一跳,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是错觉吗?
她不再多想,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父母的泪眼与熟悉的金陵城。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驶向南方未知的天地。
苏檀知靠在车壁上,轻轻舒出一口气。
离开了。
终于离开了这座困死她前世的城池,离开了那个人。
江南,会有新的开始吧。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抚上腕间一只不起眼的银镯。
这是母亲今早塞给她的,说是高僧开光,能保平安。
平安……
她只求平安顺遂,远离前尘纷扰。
远处,青篷马车内。
李宴清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淡淡的烟尘。
墨竹低声道:“世子,苏小姐的行程已安排妥当,沿途皆有我们的人暗中护卫,必保无虞。”
李宴清“嗯”了一声,放下车帘。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上,西府海棠的纹路清晰可见。
“查得如何了?”他忽然问。
墨竹知道主子问的是对苏檀知的调查,躬身道:“回世子,苏四小姐过去十五年,养在深闺,履历清晰简单,与靖国公府和谢家均无任何明面上的交集或恩怨。”
“落水那日,郡主车驾确实曾在附近停留,但随行之人皆可作证,郡主并未下车,也未曾接近苏小姐落水之处。”
“至于徐家小姐……”
墨竹顿了顿:“徐小姐的贴身丫鬟,有个表兄在谢家郡主陪嫁庄子上当差。但仅此而已,尚无证据表明落水一事与郡主有关。”
毫无破绽。
越是干净,越显蹊跷。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看向他时,蕴含的复杂情感,绝非面对陌生人该有。
“她与周景昀,确实无私交?”李宴清又问。
“属下确认,仅止于几次公开宴席上的照面。周公子虽曾相助,但苏小姐似乎……避之唯恐不及。”墨竹斟酌着用词,“倒是对世子您……”
他没敢说下去。
李宴清自然明白。
避之唯恐不及?
呵,何止是不及,简直是憎恶恐惧。
“知道了。”他淡淡道,“派人继续跟着,护她周全。”
“另外,查一查江南林家近来可有异常,尤其是……与苏小姐联络之人。”
“是。”
马车调转方向,驶回城中。
李宴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双惊惶含泪的眼,以及她决然离去,奔赴江南的背影。
苏檀知。
你究竟在躲避什么?
又或者,你在害怕什么?
无论是什么,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既然开始了,便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你我之间,来日方长。
而此时,已驶出数十里的马车中。
苏檀知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掀开车帘,回望来路。
金陵城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只有官道蜿蜒,伸向天际。
应该是错觉吧。
她放下车帘,压下心头那丝不安。
江南,她来了。
新的生活,就在前方。
……
半月后,苏州,林府。
“我的乖囡囡,可算到了!快让外祖母瞧瞧!”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的林老夫人将苏檀知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老泪纵横,“瘦了,瘦多了!金陵那个地方,就不是养人的!以后就住在外祖母这儿,外祖母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舅母林夫人也在一旁抹泪,连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屋子早就收拾好了,跟你母亲出阁前住的一模一样,你就安心住下。”
久违的亲情暖意将苏檀知包裹,她鼻尖一酸,伏在外祖母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不是委屈,而是庆幸。
庆幸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庆幸还能感受这样的温暖。
林府的日子平静而安逸。
外祖母和舅母将她捧在手心,表哥表姐们也对她关爱有加。
她每日喝药调养,跟着舅母学习打理庶务,偶尔与表姐妹出游赏景,听戏喝茶。
江南水乡的温软,似乎渐渐抚平了她心底前世残留的惊悸与寒意。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她还是会被噩梦惊醒。
梦中,李宴清那双冰冷的眼,谢明璃得意的笑,还有病榻上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窒息,如影随形。
她不敢放松警惕,暗中让忍冬留意着京中的消息,尤其是靖国公府和苏家的动向。
日子流水般划过,转眼已是夏末秋初。
这日,苏檀知正在水榭中临帖,丫鬟匆匆来报:“表小姐,门外有位姓墨的公子求见,说是从金陵来,受苏夫人之托,给小姐送东西。”
姓墨?金陵?
苏檀知心中警铃大作。
李宴清身边最得力的长随,就叫墨竹!
她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墨。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