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议定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靖国公府内外激起了一圈圈不大不小却意味深长的涟漪。
府中下人对待枕霞阁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恭敬了许多,那份恭敬里,混杂着对新晋未来世子妃的审视与揣测,以及因着前夜出逃风波而滋生的隐秘敬畏或轻视。
齐嬷嬷的规矩更严了,拂雪和涵秋伺候得愈发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苏檀知却像一株被骤然移入温室却依旧保持着野外姿态的植物,对外界的变化无动于衷。
她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待在房中,看书,临帖,做些简单的女红,仿佛前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从未发生,仿佛即将加身的世子妃名号也与她无关。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曾经翻涌的惊惧、愤怒、不甘,似乎都被一层更厚的冰壳封冻了起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
她不再试图打探外界消息,也不再费心观察枕霞阁内外的人心。
她知道,在李宴清明确禁令和严密监视下,做这些徒劳无功。
她将所有翻腾的思绪都压入心底最深处,像一头受伤的幼兽,默默蛰伏,舔舐伤口,积蓄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力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靖国公夫人陆氏,在婚事定下的第三日,正式派人来“请”苏檀知过去说话。
来传话的依然是常嬷嬷,态度比上次更为客气周全,但眼底的打量也更为直接。
苏檀知知道,这次,才是真正的“过堂”。
她换上一身相对庄重的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纹长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掩去几分病态的苍白。
镜中的女子,眉目沉静,姿态端庄,已隐隐有了几分前世那个温婉持重却毫无生气的世子妃影子。
她对着镜子,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迅速消散。
随着常嬷嬷穿过重重院落,走向位于国公府中轴线上的正院松鹤堂。
沿途遇到的仆妇丫鬟,无不垂手避让,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这位即将成为府中未来女主人的苏小姐。
好奇,探究,甚至……不乏看好戏的意味。
松鹤堂内,气氛肃穆。
上首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身着绛紫色织金缠枝牡丹纹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大簪的贵妇人,正是靖国公夫人陆氏。
她容貌端庄,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与疏离。
下首两侧,还坐着两位穿着体面的嬷嬷,显然是陆氏的心腹。
苏檀知上前,依足礼数,盈盈下拜:“檀知给夫人请安。”
陆氏没有立刻叫起,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与阅历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剥开表面的恭顺,看到内里的心思。
片刻,陆氏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不带多少温度:“起来吧,坐。”
“谢夫人。”苏檀知起身,在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了,背脊挺直,眼帘微垂,姿态无可挑剔。
“一路奔波,又遭惊吓,身子可大好了?”陆氏问,是惯常的客套关怀。
“劳夫人挂心,已无大碍。”苏檀知轻声回答。
“嗯。”陆氏点点头,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不喝,只淡淡道,“宴清做事,向来有他的章法,他既已与你父亲议定了亲事,日后,你便是靖国公府的人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檀知,语气依旧平淡,话里的分量却重:“靖国公府门第不同于寻常人家,规矩大,是非也多,你既入了这个门,便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哪些事该做,哪些话该说,心里需有杆秤。更要紧的是,需知晓自己的身份,莫要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平白惹人笑话,也给宴清添麻烦。”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显然是指前夜的出逃!
苏檀知心知肚明,再次起身,敛衽道:“夫人教诲,檀知铭记于心。”
“前日……是檀知年少无知,行事孟浪,累及世子与府上清誉,心中惶恐,再不敢了。”
她认错认得干脆,态度恭顺,将自己放得极低。
陆氏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满意她的识趣,又似有别的考量。
“你能明白就好。”陆氏放下茶盏,“宴清肩上担子重,朝堂之事已够他劳神,内宅琐事,更需有人替他分忧,而非添乱。你既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便该知晓,何为妻之本分。”
“是。”苏檀知垂首应道。
陆氏又问了问她平日读什么书,可通女红,略略考较了几句,苏檀知皆一一谨慎应答,既不张扬,也无错漏。
一番问答下来,陆氏面上虽无甚笑意,但眼中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些许。
“你初来乍到,对府中人事尚不熟悉,常嬷嬷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对府中上下最是清楚。日后你若有何不明之处,或需置办什么,可多向她请教。”陆氏指了指下首的常嬷嬷,算是给了苏檀知在府中一定的通行权和资源,但也明确了请教的规矩,界限分明。
“是,檀知谢夫人体恤。”苏檀知再次行礼。
“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好生歇着吧。缺什么,短什么,或是觉得枕霞阁有何处不合心意,只管与齐嬷嬷说,或让常嬷嬷去办。”陆氏摆摆手,结束了这次会面。
“檀知告退。”苏檀知恭敬退出松鹤堂。
走出那庄严压抑的正院,秋日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才觉得胸口的滞闷稍稍缓解。
陆氏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
不亲近,不苛责,划清界限,明确规矩,维持着靖国公府主母应有的体面和威严,同时也将她这个未来儿媳牢牢框定在应有的位置上。
这很好。
苏檀知想。
没有额外的关爱,也就少了额外的关注和期待。
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安分守己,懂事知礼的未来世子妃即可。
至于内心如何想,陆氏并不关心,只要表面功夫做足,不惹麻烦,便是合格。
回到枕霞阁,齐嬷嬷显然已得了消息,对苏檀知的态度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正式的恭敬,少了几分探究。
拂雪和涵秋伺候得也更加尽心。
日子仿佛就此步入正轨。
苏檀知每日晨昏定省,陆氏免了她日常请安,只初一十五过去即可。
其余时间便待在枕霞阁,看书,习字,偶尔在齐嬷嬷或常嬷嬷的陪同下,在府中花园略作走动,熟悉环境。
她谨言慎行,对下人温和有礼却不过分亲近,对李宴清……
他自那夜后,便再未踏入枕霞阁,只偶尔会让墨竹送些东西过来,或是传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冰墙,维持着一种冰冷而诡异的平静!
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首先是谢明璃。
这位郡主在苏檀知名分定下后,反而沉寂了下来,再未亲自登门。
但苏檀知从拂雪和涵秋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以及常嬷嬷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谢明璃近日入宫频繁,与几位皇子妃、公主走动密切,宁安郡主府也时常举办小范围的赏花、品茶雅集,京中关于她和李宴清“好事将近”的传言,不知何时又悄然兴起,虽未明指,却暧昧不清。
其次,是关于那场截杀和无影楼。
李宴清似乎加紧了追查,府中护卫明显增多,夜间巡查也严密了许多。
苏檀知甚至能感觉到,枕霞阁周围,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眼睛。
她知道,这不仅是在防外敌,也是在看着她。
最后,是她自己的退路!
那枚铜钱被她藏在最隐秘处,周景昀那边再无消息。
她不知道是李宴清封锁得太严,还是周景昀遇到了什么麻烦,亦或是……威远将军府,终究不愿为一个“麻烦”而开罪靖国公府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
这条退路,希望越来越渺茫。
这日,苏檀知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小品,常嬷嬷亲自来了,说是夫人请苏小姐去松鹤堂,有客至,让苏小姐一同见见。
苏檀知心中微讶。
陆氏让她见客?会是何人?
她换上得体的衣裙,随着常嬷嬷再次来到松鹤堂。
还未进正厅,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清越含笑的说话声,语气亲昵热络。
“姨母这盆墨菊养得真是好,瞧这花瓣,层层叠叠,乌黑发亮,怕是宫中暖房里的也比不上呢!”
苏檀知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声音……
她走入正厅,只见陆氏下首的客位上,坐着一位盛装华服的少女,正是多日未见的谢明璃。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外罩杏子红妆花缎比甲,梳着俏丽的随云髻,簪着赤金累丝嵌宝石花蝶簪,明艳照人,正侧身与陆氏说笑,姿态亲昵随意。
听到脚步声,谢明璃转过头来,看到苏檀知,脸上笑容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主动站起身,迎了上来,亲热地拉住苏檀知的手:“苏妹妹来了!多日不见,妹妹气色越发好了,可见是姨母调理有方。”
她一口一个妹妹,一句一个姨母,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半个主人,也将苏檀知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只是那“妹妹”二字,听在苏檀知耳中,只觉刺耳。
苏檀知抽回手,依礼向陆氏和谢明璃分别行礼:“檀知给夫人请安,给郡主请安。”
陆氏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对苏檀知道:“明璃今日过来陪我说话,正好你在,便叫你也来坐坐。你们年纪相仿,日后……总要多亲近些。”
日后多亲近?
苏檀知心中冷笑。
陆氏这话,是表明态度,默许甚至乐见谢明璃与靖国公府以及李宴清的亲近,也是在暗示她,要对谢明璃的存在习以为常?
“是。”苏檀知低眉应了,在下首坐下。
谢明璃也重新落座,笑吟吟地看着苏檀知,语气关切:“听闻妹妹与宴清哥哥的婚事已定,真是可喜可贺!宴清哥哥性子冷,日后还要妹妹多费心照料才是。”
“不过妹妹放心,宴清哥哥的喜好习惯,我最是清楚,妹妹若有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
她这话,俨然以李宴清的知己和旧人自居,当着陆氏的面,再次宣示她与李宴清非同一般的关系,也是在苏檀知这个未婚妻面前,隐隐占据上风。
苏檀知端起茶杯,指尖冰凉,脸上却依旧平静:“郡主与世子自幼相识,情谊匪浅,檀知自不能及,日后若真有不解之处,少不得要劳烦郡主指点。”她将情谊匪浅轻轻带过,重点落在指点上,姿态放低,却也将谢明璃推到了一个略带疏远的指点者位置。
谢明璃眸光微闪,笑道:“妹妹客气了,什么指点不指点的,不过是一同长大的情分罢了。”
“宴清哥哥能得妹妹这般蕙质兰心的佳人,我也为他高兴。”她说着,转向陆氏,语气带上一丝娇憨,“姨母,您说是吧?宴清哥哥这婚事定下,您心里一块大石也算落地了。”
陆氏拍拍她的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你们都是好孩子,宴清能得你们相伴,是他的福气。”
这话,竟是将苏檀知和谢明璃放在了近乎平等的位置上!
苏檀知心头一沉。
陆氏的态度,比她预想的,似乎更倾向于平衡甚至默许谢明璃的存在。
是因为宁安王府的势力,还是因为谢明璃本人更得她欢心?
亦或是,陆氏根本不在意李宴清身边有多少女人,只要不惹出大乱子,不影响靖国公府的声誉和利益即可?
接下来的谈话,几乎成了谢明璃的主场。
她妙语连珠,说起京中趣闻、宫中见闻,逗得陆氏频频展颜,偶尔也会“体贴”地将话题引向苏檀知,问她在江南的见闻,姿态大方得体,无可指摘。
苏檀知则寡言少语,只问则答,不问则静坐聆听,如同一个合格的背景。
直到谢明璃起身告辞,陆氏还特意让常嬷嬷取了一盒宫制的上等胭脂水粉赐给她,又对苏檀知道:“檀知,你替我送送明璃。”
“是。”苏檀知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松鹤堂。
行至无人处,谢明璃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带着胜利者姿态的倨傲与冰冷。
“苏檀知,”她直呼其名,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定了名分,就赢了吗?”
苏檀知平静地看着她,不语。
“宴清哥哥心里装着谁,你我心知肚明。姨母今日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谢明璃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靖国公世子妃这个位置,我可以让你暂时坐着,但你要记住,你永远,只能是个摆设,别妄想不该有的东西,否则……无影楼的追魂令,可还悬在你头上呢。”
“下一次,不知宴清哥哥还能不能那么凑巧,再替你挡上一箭?”
她说完,欣赏着苏檀知瞬间苍白的脸色,轻笑一声,重新戴上那副温婉的面具,扶着丫鬟的手,翩然离去。
苏檀知独自站在秋日萧瑟的庭院中,看着谢明璃远去的背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谢明璃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神经。
陆氏的态度,李宴清的沉默,无影楼的威胁,周景昀的杳无音信……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摆设?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冰壳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寂静中,悄然碎裂,重组。
或许,她该换一种方式,来适应这座囚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