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的朱雀大街上,与皇宫仅隔着两条街巷,门第显赫,朱门高墙,占地面积极广。
此刻,那对平日里总是半掩的沉重大门外,管事仆役已分列两排,垂手恭立,气氛肃穆。
苏檀知的马车并未如寻常访客般停在正门外,而是从侧面一条更清净的夹道直接驶入了内院,在一处名为枕霞阁的院落前停下。
这里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客院,位置不算偏僻,却也并非府中中心,清幽雅致,与主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早有几位穿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和丫鬟等候在院门口。
一位年约四十,面容端肃,眼神锐利的嬷嬷上前,对着刚下马车的苏檀知恭敬却不失距离地屈膝行礼:“老奴齐氏,见过苏小姐。奉世子之命,在此伺候小姐,小姐一路辛苦,请先入内歇息,一应所需都已备下,若有短缺,小姐尽管吩咐。”
这位齐嬷嬷一看便是府中积年的老人,说话行事一丝不苟,恭敬中带着审视,并无太多亲近之意。
她身后的几个丫鬟也个个低眉顺眼,训练有素,不见半分好奇或怠慢。
苏檀知微微颔首,并不多言,随着齐嬷嬷步入枕霞阁。
院落不大,但布局精巧,一应陈设虽不华丽炫目,却件件透着雅致与底蕴,显然是用了心的。
只是这用心背后,就不得而知了。
她带来的行李极少,不过一个随身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散碎银两。
那身绯色海棠衣裙和赤金头面,早在进入金陵地界前,就被她换下,锁进了箱底。
此刻她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脂粉未施,清减的面容在秋日略显清冷的日光下,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与疲惫。
“小姐先用些茶点,稍作歇息,世子吩咐了,晚些时候会过来。”齐嬷嬷亲自奉上热茶,声音平稳无波。
苏檀知端起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他晚些时候会来……
是要继续交易的细节,还是宣告她在这座府邸中新的规矩?
她没有问,只是静静坐着。
齐嬷嬷见状,也不再打扰,领着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了两个看起来最稳重的大丫鬟在门外廊下听候吩咐。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苏檀知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圃,几株晚菊开得正好,空气里飘着属于这座百年公府特有的气息。
这就是靖国公府。
前世她生活了三年,最终孤寂死去的地方。
一草一木,似乎都还残留着前世的影子,冰冷而压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沉湎于回忆的时候。
她需要弄清楚眼下的处境,需要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国公府内,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有多少暗流在针对她涌动,更需要知道谢明璃现在何处,又会作何反应。
暮色初临,掌灯时分。
李宴清踏入了枕霞阁。
他已换下了一路风尘的骑装,穿着一身墨色暗银云纹锦袍,身姿挺拔,面色在灯下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只是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长途跋涉与箭伤未愈的淡淡倦意。
肩伤显然对他仍有影响,他行走时左臂的姿态略显僵硬。
齐嬷嬷领着丫鬟们无声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人。
李宴清在苏檀知对面的圈椅中坐下,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方开口道:“这里可还住得惯?”
“甚好,劳世子费心。”苏檀知垂下眼睫,声音平淡。
“齐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规矩严,但处事还算周全,你初来乍到,府中人事繁杂,有她在旁提点,可省去许多麻烦。”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身边的丫鬟,我会从家生子里挑选两个可靠的过来。”
“至于你原来的丫鬟忍冬,既留在了林家,便罢了,你在此处,不宜与外界联系过密,以免……”
“以免横生枝节,或被人钻了空子。”苏檀知接口,抬起眼,看向他,“檀知明白。”
“只是,不知檀知需在此客居多久?提亲之事,又待何时?”
她问得直接,不想再绕弯子。
既然已是笼中鸟,至少要知道这笼门何时会彻底锁死,又或者,何时会被置于人前,任人评头论足。
李宴清眸色深了深,似乎对她这般直白有些意外,但并未不悦。
“三日后,我会亲往苏府拜会苏尚书,商议婚事,在此之间,你便安心住在此处。”
“府中规矩,齐嬷嬷会告知于你,若无必要,不必出院,若想走动,可让齐嬷嬷或你身边的丫鬟陪同,莫要独自一人。”
“这是……要将檀知幽禁于此吗?”苏檀知轻轻问,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了然的冰冷。
“是保护。”李宴清纠正她,声音沉静,“无影楼的杀手可能已混入京城。”
“府中虽戒备森严,但并非铁板一块,谢明璃也已回京。”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并无波澜,却让苏檀知心头一凛。
“在你我名分未定之前,你待在枕霞阁,是最安全的。”
安全?
苏檀知心中冷笑。
只怕防的是无影楼与谢明璃的明枪,行的却是将她困于方寸隔绝内外之实。
让她在婚事彻底定下前,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或求助。
“世子思虑周全。”她最终只是如此说道,不再争辩。
争辩无用。
李宴清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过于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身:“你好生歇着,需要什么,告诉齐嬷嬷。”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记住我说的话,安分待着。”
脚步声远去,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桌上跳跃的烛火,将苏檀知孤坐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接下来的两日,苏檀知果真足不出户。
齐嬷嬷果然是个极有分寸的管事,将一应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却又绝不逾越半步。
那两个新拨来的丫鬟,一个叫拂雪,一个叫涵秋,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行事规矩,话不多,但眼神灵动,显然不是愚笨之辈。
她们伺候得尽心,却也时刻保持着距离,绝不与苏檀知有半分多余的交谈。
苏檀知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待在房中看书。
枕霞阁的小书房里竟有不少书籍,经史子集、诗词话本皆有,似乎也是提前备下的。
她看得进去,却也心不在焉。
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在别处。
她在等。
等李宴清去苏府提亲的消息,等父亲那边的反应,也等……这看似平静的靖国公府内,可能掀起的波澜。
她知道,自己住进靖国公府的消息,绝不可能瞒住。
尤其是对谢明璃而言。
那位郡主,此刻恐怕已如坐针毡。
果然,第二日午后,便有客来访!
来的是靖国公夫人,李宴清的母亲,诰命一品国夫人陆氏身边的得力嬷嬷,姓常。
常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一匹上好的云锦和几样精致点心,说是夫人听闻苏小姐远道而来,特赐下东西,给小姐添妆,并嘱咐小姐好生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
话说得客气周全,赏赐也体面,但常嬷嬷打量苏檀知的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与评估,那眼神并非恶意,却比恶意更让苏檀知感到压力。
那是一种居于上位者,对可能进入自己领地,身份未明的外来者的本能打量与衡量。
苏檀知依礼谢过,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应答得体,无懈可击。
常嬷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传闻中体弱,在江南惹出些风波,被世子“接”回来的苏家小姐,竟是这般沉静持重的模样。
常嬷嬷并未久留,传达完“夫人关怀”便离开了。
但那匹华贵的云锦和那些点心,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苏檀知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靖国公夫人……
这位前世对她谈不上苛待却也绝无亲近的婆母,这一世,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被儿子强行带回尚未过门的“准儿媳”?
是乐见其成,还是心存疑虑?
亦或是,根本不在意,只将她看作是儿子需要的一件物品?
苏檀知猜不透。
前世的经验在此刻似乎有些失灵。
因为前世的她,是李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靖国公府的世子妃。
而这一世,她的“来路”,着实有些不明不白。
她看着那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指尖拂过冰凉的缎面,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添妆?
只怕是试探吧!
或许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在这靖国公府,真正的主子,尚未承认她的位置。
第三日,天色有些阴沉。
苏檀知正在窗前临帖,拂雪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小姐,郡主来了,说是听闻小姐入府,特来探望!人已到了院门外。”
苏檀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谢明璃。
她果然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理直气壮。
以谢明璃郡主的身份,以及她与靖国公府,与李宴清青梅竹马的关系,她要来探望暂居府中的客人,自然无人敢拦,甚至可能……是有人默许。
苏檀知放下笔,用镇纸压住污了的字帖,缓缓站起身。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请郡主进来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拂雪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伴着柔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高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明璃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一件银狐轻裘披风,梳着繁复华丽的飞仙髻,簪着赤金红宝的凤凰步摇,耳坠明珠,通身气派华贵逼人,与苏檀知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形成鲜明对比。
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温婉亲切的笑容,仿佛真是来探望一位久别重逢的“妹妹”。
“苏妹妹,多日不见,可还安好?”谢明璃步入室内,目光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屋中陈设,最后落在苏檀知身上,笑容加深,“听闻妹妹前些日子在路上受了惊吓,宴清哥哥还因此受了伤,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如今见妹妹气色尚可,我也就放心了。”
她语气亲昵,一口一个“妹妹”,一句一个“宴清哥哥”,姿态摆得十足。
那双含笑的美眸深处,却冰冷一片,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嫉恨,以及一丝胜券在握般的嘲讽。
苏檀知屈膝行礼,姿态恭敬疏离:“劳郡主挂心,檀知一切安好,世子伤势已无大碍,多谢郡主关怀。”
“妹妹何必如此客气。”谢明璃径自在主位坐下,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抬手示意苏檀知也坐,“我们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说起来,妹妹此番回京,倒是突然,我前些日子还在苏州,竟不知妹妹走得如此匆忙,连声招呼都未来得及打。”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与遗憾,话里的机锋却直指苏檀知不告而别,行踪诡秘!
“家中突生变故,世子体恤,接檀知回京,事出仓促,未来得及向郡主辞行,是檀知失礼了。”苏檀知垂眸应答,将责任推给家中变故和李宴清,滴水不漏。
“原是如此。”谢明璃恍然点头,目光却愈发幽深,“宴清哥哥向来心善,最是怜贫惜弱,妹妹有他照拂,倒是福气。”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是妹妹如今住在这枕霞阁……倒是让我想起,这院子似乎空置许久了。”
“宴清哥哥将妹妹安置在此,可见用心。只是不知,妹妹打算在此住到几时?这名分未定,长久客居,于妹妹清誉,恐怕有碍。”
她终于切入正题。
名分,清誉。
这是她手中最有力的武器,也是她今日前来,最想撕开的伤口。
苏檀知抬起眼,迎上谢明璃看似关切实则恶意的目光,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世子安排,自有道理。檀知客居于此,蒙世子与府上照应,心中唯有感激。至于其他,非檀知所能置喙,亦不敢妄加揣测,清者自清,相信世子与郡主,定能体谅。”
她将问题轻飘飘地推回给李宴清,并再次将谢明璃与李宴清并列,暗示若真有损清誉,那也是他们二人该操心的事,与她这个“客”无关。
谢明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个苏檀知,比起在苏州时,似乎更难对付了。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将话题引到她和宴清哥哥身上……
她心中嫉恨如火,面上却笑得愈发温柔:“妹妹说得是!宴清哥哥行事,自然有他的考量,我不过是担心妹妹,多嘴一句罢了。”
她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撇着浮沫,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道:“对了,我昨日入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倒是听娘娘提起,似乎有意在年前为几位皇子相看合适的正妃与侧妃人选。”
“京中适龄的贵女,少不得都要被掂量一番,妹妹如今回了京,又是这般品貌才情,说不定……也能得一份好机缘呢。”
这话犹如淬毒的冰针,狠狠扎向苏檀知。
先是点明自己可以随时入宫面见太后,身份尊贵,与皇室关系亲近。
接着,又暗示苏檀知有可能被选入皇室,成为皇子妃妾,以此离间她与李宴清,更是在提醒她,即便李宴清有意,她的婚事也未必能由他一人做主,上面还有皇家,还有太后!
若苏檀知真是个一心攀附富贵的,或许会被这话引得心思浮动。
若她对李宴清无情,或许会借此机会另谋出路。
可惜,谢明璃打错了算盘。
苏檀知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入皇室?
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死无葬身之地。
比起那个,李宴清这座已知的囚笼,反而显得“安全”了些。
至少,目前的“敌人”是明确的。
“郡主说笑了。”苏檀知语气依旧平淡,“檀知微末之身,岂敢肖想天家恩典。太后娘娘慈心,自有考量,檀知只愿在府中静养,不敢有其他妄念。”
见她再次将话题推开,谢明璃自觉无趣,又闲扯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见实在探不出什么,也激不起苏檀知更多反应,便起身告辞。
“妹妹好生休养,我改日再来看你。”谢明璃走到门口,回头,对苏檀知绽开一个极其明媚却眼底冰寒的笑容,“对了,忘了告诉妹妹,我与宴清哥哥自幼一同长大,他的喜好性情,我最是清楚。”
“他这人啊,面冷心硬,最是讨厌旁人忤逆,也最是……念旧。”她刻意加重了念旧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苏檀知清淡的装扮,“妹妹这般素净,怕是难入他的眼,既然住进了靖国公府,还是该早些适应才是。”
说罢,不再看苏檀知,扶着丫鬟的手,仪态万方地离去。
苏檀知独自站在厅中,看着谢明璃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念旧?喜好?
谢明璃这是在提醒她,李宴清心里真正在意,真正念旧的人是谁吗?
还是在讽刺她,无论用什么手段进了靖国公府,也永远比不上他们之间的“青梅竹马”之情?
她缓缓走回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透出一股萧瑟。
李宴清,谢明璃,靖国公府,苏家,无影楼,皇室……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这座繁华的帝都,在这座森严的国公府内,交织纠缠,越收越紧。
而她,就是这网中央,那只看似最柔弱却引得所有人蠢蠢欲动的蝶。
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
暮色渐沉,将枕霞阁的檐角轮廓涂抹得模糊。
谢明璃离去时留下的那抹带着得意与恶意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室内,混合着秋日的清寒,丝丝缕缕,钻进苏檀知的四肢百骸,冷得她指尖发颤。
“念旧”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针,反复穿刺着她的耳膜。
她不是不懂谢明璃的炫耀与敲打,也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只是比起前世的锥心刺骨,今生这点言语的机锋,反倒显得苍白。
真正让她心头发冷的,是这看似平静的国公府内无处不在的束缚,是谢明璃所代表的盘根错节的势力与过往,更是李宴清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
他带她回来,将她安置在此,隔绝内外,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他去苏家提亲,是迫于形势,还是别有图谋?
他面对谢明璃时,那所谓的“念旧”,又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苏檀知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她只知道,留在这里,无异于温水煮蛙。
前世被困死在此地的窒息感,随着熟悉的景物与熟悉的气味,甚至如常嬷嬷审视般熟悉的眼神,正一点点复苏,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不,不能再重蹈覆辙。
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是无影楼的追杀,是苏家的不容,也比困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走向既定的悲剧要强。
至少,外面有逃出生天的可能,而这里,只有越陷越深的绝望。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火星,倏地亮起,随即迅速燎原。
逃!必须逃!
趁着他去苏家提亲,府中注意力或许有所分散!
趁着她对枕霞阁内外路径已暗中观察了两日!
趁着她“安分”的假象尚未被彻底打破!
心脏在胸腔里激烈擂动,血液奔涌的声音冲刷着耳鼓。
苏檀知猛地转身,不再看窗外令人压抑的暮色。
她快步走回内室,动作因为急切而略显凌乱,打开衣柜,只从最底层抽出那身最简便的深青色粗布衣裙。
这是她前日以想要些普通布料做些绣活为由,让拂雪找来的,当时并未引人怀疑。
又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妆匣夹层里,摸出几片薄薄的金叶子和小块碎银。
这是她仅有的未被齐嬷嬷“代为保管”的体己。
迅速换下身上的月白襦裙,将一头青丝用最普通的木簪草草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刻意用眉石将脸色涂抹得黯淡了些。
铜镜中映出的,已是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憔悴的粗使丫鬟模样。
她侧耳倾听,外间寂静无声。
拂雪和涵秋似乎正在廊下小声说着什么,齐嬷嬷用过晚饭后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此刻,正是府中各处交接略显松懈的时辰。
深吸一口气,苏檀知推开连接着小书房的一扇侧窗。
这扇窗外对着的是一条狭窄的僻静巷道,少有人行,是前日她“无意”中发现的。
她提起裙摆,动作尽可能轻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脚下有些发软,但勉强站稳。
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沿着墙根的阴影,朝着记忆中离枕霞阁最近的一处侧门方向疾步走去。
她刻意避开主路,专挑花木繁茂,灯火昏暗的小径穿行,心跳如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眼看那处专供仆役采买出入的角门就在前方不远处,门房的小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依稀可见一个老苍头正靠在桌边打盹。
苏檀知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假山石后,等待着,寻找着机会。
就在此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身后不远处的石子小径传来。
那脚步声沉稳,规律,甚至带着一种苏檀知此刻最恐惧的熟悉感。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猛地回头!
朦胧的月色与远处廊下摇曳的灯笼光交织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墨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肩头隐约的银线暗纹,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似乎是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随从。
是李宴清。
他不是应该在书房处理公务,或者……在计划明日去苏家的事宜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辰,这条僻静的小路?!
苏檀知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的愤怒。
李宴清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从她不合时宜的粗布衣裙,到她刻意遮掩却难掩仓惶的面容,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映着月光,写满戒备与疏离的眼睛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檀知被他看得心头发毛,那目光不似以往的冰冷淡漠,反而像是压抑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翻滚暗涌。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住了粗糙冰冷的假山石,再无退路。
然后,她看到李宴清动了。
他朝她走了过来,脚步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近感。
苏檀知想逃,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停在她面前,离得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味,能感受到他高大的身影带来的无形压力,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但在半空中顿住了。
目光紧紧锁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骇人猩红,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激烈情绪,又像是连日疲惫与伤痛熬出的血丝,但更深处,涌动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暗流。
“檀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你要去哪?”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
苏檀知如遭雷击,浑身的寒毛都在瞬间倒竖起来!
檀儿……
前世情浓时,他偶尔会在无人处,这般低声唤她。
可自重生以来,他从未如此叫过她,永远是疏离的“苏小姐”,或是平静的“苏檀知”。
此刻这声“檀儿”,裹挟着他眼中陌生的猩红和嘶哑的声线,非但没有半分温情,只让她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与恐惧!
他怎么了?
是伤重未愈神志不清,还是……发现了什么?
巨大的惊骇之下,苏檀知反而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不,不能慌。
无论他为何异常,此刻的他,危险程度更甚往常。
她再次后退,哪怕后背已紧贴石壁,依然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抬起眼,迎上他那双猩红的眸子,强迫自己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疏离。
“世子请自重。”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们不熟。”
李宴清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剧烈到几乎要溢出来,仿佛能将人吞噬……
但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她冰冷而疏离的注视下,被一点点强行按捺下去,重新沉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那潭水深处,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疯狂转动。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为苦涩的东西,伸出的手缓缓收回,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已恢复了部分往日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是更令人不安的暗流。
“夜深露重,苏小姐这身打扮,是要去何处?”
他不再唤“檀儿”,变回了“苏小姐”,可那语气中的压迫感,却有增无减。
苏檀知知道,自己逃跑的意图,已暴露无遗。
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索性抬起下巴,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去哪?自然是去我该去之处!世子将我强掳至此,囚于这方寸之地,难道还指望我感恩戴德,安心做你的笼中雀吗?”
“囚?”李宴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眸色更深,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我说过,是保护。”
“保护到不准出院,保护到隔绝我与外界一切联系,保护到需要您亲自看管?”苏檀知冷笑,积压了数日的恐惧、愤怒、不甘,在此刻险境之下,反而化作孤注一掷的尖锐,“世子所谓的保护,与软禁何异?我苏檀知是人,不是物件,更不是您和谢明璃郡主博弈的筹码!”
听到“谢明璃”三个字,李宴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平复。
他向前逼近一步,彻底封死了她所有可能逃窜的路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论你怎么想,今夜,你哪里也去不了。”他目光扫过她单薄的粗布衣裙,眸色沉了沉,“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苏檀知心一沉,知道他绝不可能放行。
硬闯是绝无可能的。
她看着他那双恢复冷峻却比刚才猩红时更令人不安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为什么?
前世对她弃如敝履,今生却如此偏执不放?
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对峙在沉默中蔓延,只有秋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最终,苏檀知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漠然。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试图争辩,只是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名为“枕霞阁”的囚笼,走了回去。
脚步沉重,背脊却挺得笔直。
李宴清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纤细却倔强的背影融入夜色,直到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地闭了闭眼。
又是那个梦。
大雪,孤灯,冰冷的指尖,还有那张失去所有血色了无生息的侧脸……
支离破碎,却反复纠缠。
每次从那种窒息的空洞感中惊醒,心口都像被剜去一块,留下冰冷刺痛的恐慌。
起初,他只当是连日操劳,或是受伤后的心神紊乱。
可那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和……悔恨?
不,是更深无法言说的东西,仿佛他曾真切地经历过,然后彻底失去。
而梦中那张苍白的脸,总会与现实中苏檀知的面容重叠。
尤其是她抗拒、疏离、甚至带着恨意看向他时,那种重叠带来的心悸与不安,便会达到顶峰。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预警,是心魔,还是某种荒谬的暗示。
但他知道,他绝不允许梦中那冰冷的结局成为现实。
哪怕手段卑劣,哪怕被她怨恨,他也必须将她牢牢禁锢在视线所及,触手可及之处。
只有确定她还“活着”,还“存在”,他心头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空洞与恐慌,才能被勉强压制。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不能再……”
后面的话,消散在唇边,化入沉沉的夜色。
这一次,无论那梦意味着什么,他绝不会放手。
……
苏檀知回到枕霞阁,拂雪和涵秋显然被惊动了,但看到她那身打扮和李宴清随后踏入院中的冷冽身影,两人吓得脸色发白,立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看好她。”李宴清丢下冰冷的三个字,目光在苏檀知毫无表情的脸上停留一瞬,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拂雪和涵秋战战兢兢地上前,想伺候苏檀知更衣,却被她抬手止住。
她独自走进内室,闩上门,将那身粗布衣裙换下,仿佛也换下了方才那场徒劳挣扎的所有力气。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自己。
铜钱还在贴身的口袋里,冰凉坚硬,硌着皮肤。
可周景昀给的这条退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遥不可及。
李宴清的防备,严密得令人绝望。
翌日,天色放晴。
靖国公府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下人们行事更加谨慎,看向枕霞阁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隐秘的探究。
昨夜世子亲自“请回”试图逃跑的苏小姐,显然没能瞒过府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苏檀知依旧被“禁足”在院内。
齐嬷嬷送来早膳时,神色如常,但眼神里那份审视,似乎又深了一层。
午后,前院传来消息!
靖国公世子李宴清,备了厚礼,亲往苏尚书府拜会。
提亲之事,正式开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府中各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苏檀知耳中。
她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闻言,指尖一颤,细小的绣花针扎进食指,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迅速在素白的绢面上泅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指含入口中,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该来的,终于来了。
父亲会如何应对?
答应,还是拒绝?
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以及李宴清的手段,结果几乎不言而喻。
心头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反抗,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或许昨夜那次失败的逃亡,已经耗尽了她在绝境中最后一点孤勇。
又或许,她内心深处早已清楚,在绝对的权势和算计面前,个人的挣扎,是多么微不足道。
傍晚时分,李宴清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来枕霞阁,而是先去了书房。
直到夜幕低垂,他才再次出现。
他身上带着秋夜的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气,显然在苏府并非简单的拜会。
神色比昨夜平静了许多,但那双看向苏檀知的眼眸,依旧深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苏尚书已应允婚事。”他开门见山,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三书六礼,会尽快走完。”
“在此之间,你仍是客居于此,但名分已定,府中上下,皆会以未来世子妃之礼相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包扎着绢帕的指尖上,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但语气依旧冷硬:“昨夜之事,下不为例。从今往后,你的安危,不止关乎你自身,也关乎靖国公府与苏家的颜面。安分守己,是你唯一的选择,也是……你父亲所愿。”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枷锁,狠狠砸在苏檀知心上。
父亲所愿……
是啊,能与靖国公府联姻,对苏家,对父亲在朝中的地位,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她的意愿,她的生死,在家族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苏檀知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宴清。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却照不亮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檀知,谨遵世子之命。”她听到自己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终于认命地戴上了那副名为“靖国公世子妃”的面具。
李宴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阵带着梦魇余韵的熟悉钝痛再次袭来。
他厌恶她这副全然放弃,了无生气的样子,这比她的抗拒和恨意,更让他感到失控和恐慌。
他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一潭死水。
可手指刚刚抬起,便对上她那双映不出他丝毫倒影的空洞眼眸。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与烦躁。
苏檀知独自坐在烛光里,许久,许久。
直到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她才缓缓抬起手,抚上心口的位置。
那里,贴身藏着那枚铜钱,和周景昀那句承诺。
前路,似乎真的被彻底堵死了。
可心底最深处,那簇名为“不甘”的火焰,真的……熄灭了吗?
窗外,秋月凄清,寒星零落。
这座繁华帝都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