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抵达庐州靖国公府别院时,已是第二日正午。
别院管事早已得了消息,备好了干净的院落、热水与饭食,以及庐州城内最好的大夫。
李宴清箭伤不轻,又兼连夜赶路,失血颇多,饶是他意志坚韧,下车时脸色也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身姿依旧挺拔,拒绝了墨竹的搀扶,只由大夫匆匆处理了伤口,换了药,服下解毒的汤剂后,便召集了别院的几位管事和护卫头领,在书房议事。
苏檀知被安置在一处精致清幽的客院,与李宴清所居的主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她换下那身沾染了尘灰与淡淡血腥气的绯色衣裙,洗去一身疲惫,却洗不去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别院的下人训练有素,态度恭敬,伺候得无微不至,却又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无人多问一句,也无人敢有半分窥探。
这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
一个被靖国公世子带回,却名分未定,处境微妙的客人,或者说,是囚徒。
午膳是精心烹制的江南菜式,清淡可口,她却食不知味,只略略动了几筷便让人撤下。
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几株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桂树,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
舅舅可有好转?
舅母和外祖母定然忧心如焚。
忍冬在林府是否安好?
姜嬷嬷……究竟去了何处?是生是死?
还有那枚追魂令,那场血腥的截杀……
无影楼损失了那么多精锐,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手段?
而谢明璃,得知刺杀失败,李宴清还因此受伤,只怕会更恨她入骨吧?
前路似乎比在苏州时更加凶险,而她的依靠,却是一个她看不透也信不过的男人。
“苏小姐,”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嬷嬷在门外恭敬禀报,“世子请您过去一趟。”
苏檀知指尖微紧。
该来的,总会来。
她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裙,随着嬷嬷穿过月亮门,来到主院书房。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墨香。
李宴清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精神尚可,正坐在书案后看着几封密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苏檀知依言坐下,垂眸不语。
“吓到了?”他问,语气与昨日战后那句询问并无二致,但少了些当时的低哑,多了几分审视。
“檀知无事。”苏檀知低声回答,“倒是世子伤势……”
“无碍。”李宴清打断她,将手中密信放下,看着她,“叫你过来,是有几件事要告知你。”
苏檀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第一,林家那边,我已传信过去,告知你已平安抵达庐州。你舅舅的伤势,陈大夫用了新方,今晨已有苏醒迹象,但还需时日将养。林家诸事,有林夫人和你几位表兄操持,暂时无虞。”他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苏檀知心头微震。
舅舅有苏醒迹象?
这或许是连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而他能如此迅速得知苏州消息,并传递过去,其掌控力可见一斑。
“第二,关于无影楼。”李宴清继续道,“落雁峡之事,他们不会罢休,但经此一挫,短期内大规模截杀的可能性降低,更多会转为暗杀、下毒、或利用你身边人下手。”
“回京一路,乃至入京之后,你需更加警惕。饮食、用具、身边人,皆不可轻信。我会安排可靠的人近身保护,但你自身也需留心。”
他这是在……教她如何自保?
苏檀知心中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依旧平静:“知道了。”
“第三,”李宴清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沉,“关于我们的交易。”
“回京之后,我会正式向苏府提亲。在此之前,你暂居靖国公府,以客居表小姐的身份。苏尚书那边,我已有安排,他不会反对。”
提亲……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两个字,苏檀知心头还是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前世梦魇般的场景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世子,”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檀知有一事不明。”
“说。”
“世子对檀知,并无男女之情。”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努力想从他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一丝破绽,“为何非要娶我?”
“苏家门第虽清贵,却非顶级勋贵,于世子之大业,助力有限,若为两家联姻之利,京中适龄贵女,符合条件者众,何须是檀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还是说……檀知身上,或檀知的存在本身,有什么是世子必须通过婚姻才能达成,或必须握在手中的?”
李宴清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最终,他仍是给出了这个冰冷敷衍的答案,“你只需记住我们的约定。我护你与你所在意的人周全,你给我安分地待在靖国公府,做好你的世子妃。其他,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与你无关”。
苏檀知心底涌起一股无力又冰冷的怒意。
她就像他棋盘上一枚不知用途的棋子,只能被动地随着他的摆布移动,连为何被选中都无从知晓。
“那宁安郡主呢?”她忽然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世子与郡主青梅竹马,情谊匪浅。如今世子要娶檀知,郡主她……会如何?”
李宴清眸色倏地一冷,周身气压瞬间降低。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他声音冷硬,“谢明璃如何,是我的事,你只需管好你自己。”
果然。
苏檀知心中冷笑。
一提谢明璃,他便如此反应。
在他心里,谢明璃终究是不同的。
那自己这个被强娶的世子妃,又算什么?
一个刺激谢明璃的工具?
一个平衡势力的筹码?
“檀知明白了。”她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情绪,“若无他事,檀知先告退了。”
“去吧。”李宴清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密信上,不再看她。
门扉轻掩,将那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更漏声声,敲在耳畔,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落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清晰又孤寂。
他并未去看那密信,指尖停留在信纸边缘,久久未动。
墨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倒映出她离去时低垂的眼睫,和那被强行抿成一条直线失去血色的唇。
那模样,竟让他心口猛地一缩,不是疼,是无着无落的空,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指缝间又一次无声滑落,抓不住,留不下。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不合时宜翻腾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入那片冰冷之下。
为何非要娶她?
这问题,没有答案。
无关门第,无关利益,甚至……无关风月。
只是一种莫名的执念与本能。
仅此而已。
至于手段……
他缓缓松开捏紧的指尖,信纸边缘已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
威胁,交易,强取。
他知道这只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眼中的冰层越结越厚。
但他不会放手。
肩胛处的箭伤隐隐作痛,带着毒药残留的阴冷。
这点痛,比起心头那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微不足道。
至少,这一箭,是挡在她身前。
至少,她还活着,呼吸着,哪怕那呼吸里,都带着对他的抗拒。
这就够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密信,强迫自己凝神于字里行间的算计与杀机。
前路凶险,暗处毒蛇环伺,明处虎狼觊觎。
他必须足够清醒,足够强大,才能在这荆棘密布的棋局中,为她,也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至于她何时才能明白,或者……是否永远都不会明白,他眸色暗了暗。
不重要。
她只需存在。
在他的世界里,平安地存在着。
其余的,他来承受。
……
在庐州别院休整了三日。
这三日,苏檀知几乎足不出户。
李宴清的箭伤需要静养,他也极少露面,只偶尔会让墨竹送些东西过来。
有时是几本江南新出的诗集或游记,有时是一些精致的点心,甚至有一次,是一盆开得正好的西府海棠盆栽。
东西都收下了,苏檀知却从未动用或仔细观赏过。
诗集搁在案头,点心赏了伺候的丫鬟,那盆海棠……
她只看了一眼,便让人搬到了窗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想,也不愿,接受任何带有他标记的好意!
那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等待宰割的笼中雀。
第三日傍晚,墨竹前来传话,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是夜,苏檀知辗转难眠。
明日,便要真正踏入那座皇城,踏入靖国公府,踏入她两世都无法摆脱的命运漩涡。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清冷的月色。
那盆西府海棠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粉白的花朵娇嫩柔美,却让她无端想起落雁峡那染血的月白锦袍。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恨他的强取与掌控,怕前路的莫测与杀机,疑他背后的目的,却又不得不承认,在无影楼的追杀面前,他的庇护是目前唯一真实的存在。
甚至……那日他挡箭的身影,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困惑。
她狠狠摇了摇头,将那不合时宜的影像甩出脑海。
不要被迷惑,苏檀知。
那只是他控制手段的一部分,是为了确保所有物的完好。
与情爱无关,与怜惜无关。
她走回床边,从贴身的小衣内袋里,取出那枚周景昀给的铜钱,紧紧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这是她最后的退路,也是她心底仅存的一点,属于自己的念想。
翌日,车队再次启程。
自庐州往北,官道愈发平坦开阔,沿途城镇也密集起来。
或许是临近京城,天子脚下,也或许是李宴清安排得当,接下来的路程异常顺利,再未遇到截杀。
只是沿途护卫的戒备丝毫未减,甚至比之前更加森严。
李宴清的箭伤在名贵药材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他依旧骑马,与苏檀知的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越接近金陵,苏檀知的心便绷得越紧。
仿佛能感觉到那座庞大帝都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压,以及其中潜藏的无数双或明或暗盯着靖国公府,盯着李宴清,也必将盯着她这个“未来世子妃”的眼睛。
……
五日后,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巍峨的金陵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黑色的墙体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匍匐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车队在城门外稍作停留,接受了守城兵士的例行盘查。
李宴清亮出靖国公府的令牌,兵士立刻恭敬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高大的城门洞,光线骤然一暗,复又明亮。
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帝都特有的繁华与躁动。
苏檀知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景致,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前世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爱过,怨过,最后孤寂地死去。
今生她逃离不过半年,却又以这种方式,被强行带了回来。
命运仿佛一个巨大的圆,无论她如何挣扎,似乎总会被拉回原点。
不,不是原点。
苏檀知放下车帘,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一心仰慕李宴清的苏家四小姐。
她是带着前世记忆被迫卷入棋局的苏檀知。
前路固然凶险,但她也并非全无准备。
至少,她知道很多未来会发生的事。
至少,她手中,还握着那枚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铜钱。
还有……李宴清。
这个将她拽入漩涡中心的男人,究竟是她的劫难,还是她手中……可能反过来利用的,最锋利却也最危险的那把刀?
马车沿着宽阔的御街,向着城东靖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敲打在苏檀知的心上。
靖国公府,我回来了。
而这一次,故事必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