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日夜兼程,速度不慢,但走的并非最近的官道,反而有意绕了些路,途经几处人烟相对稀少,地势也并非全然平坦开阔的地带。
护卫们看似寻常,实则眼神锐利,始终保持着高度戒备。
连苏檀知这个不通武艺的深闺女子,都能隐隐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她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只在必要时刻下车稍作休整。
李宴清也极少与她交谈,只偶尔会在用饭或歇息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探究。
她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谢明璃的疯狂,无影楼的追魂令,还有可能存在的未知敌人,都像暗处窥伺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发难。
李宴清接她回京,虽无仪仗喧哗,但这护卫的阵势与选择的路线,分明是算准了会有人来袭。
她就像被明晃晃摆在陷阱中央的饵食。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却也奇异地生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
既然已是棋子,是诱饵,是囚徒,那便看看,这盘棋,究竟能下到何种地步。
第三日黄昏,车队行至一处名为落雁峡的地方。
两侧是并不十分陡峭但林木茂密的山丘,官道从中蜿蜒穿过,前后视野受阻,正是适合伏击的所在。
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涂抹在天际,将山林染上一层暗红。
倦鸟归林,更添几分幽寂。
苏檀知所乘的马车走在队伍中间。
就在车队即将完全驶出峡谷最窄处时!!
“咻——咻咻——!”
数道极其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自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快如鬼魅,直射车队!
目标并非护卫,而是几匹拉车的马,以及苏檀知所在的马车车厢!
“敌袭!护住马车!”护卫首领厉喝一声,拔刀出鞘,动作迅捷地格开射向马匹的几支喂了毒的短弩。
但仍有数支角度刁钻的弩箭,穿透了不算太厚的马车壁板,射入车厢内部!
“笃笃笃!”弩箭深深钉入车厢内壁,箭尾兀自颤动。
苏檀知甚至能闻到箭头传来淡淡的腥味。
若非她恰好侧身靠坐,后果不堪设想。
其中一支几乎擦着她的鬓发掠过,钉在她身侧的软垫上,尾羽扫过她的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但身体却僵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手指紧紧抓住了身下的坐垫。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
前世的死亡记忆,今生的重重危机,似乎将她的恐惧承认能力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刺客在林间!散开!找出他们!”护卫们训练有素,迅速分成数队,一部分人结成圆阵护住马车,另一部分人则如猎豹般扑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然而,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且人数不少。
就在护卫扑出的同时,更多的黑影自林木间与岩石后鬼魅般闪现,他们身着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手中兵刃各异,刀、剑、钩锁,甚至还有淬了幽蓝光泽的飞镖,动作迅捷狠辣,无声无息,甫一交手,便展现出极其专业且致命的杀人技巧。
是杀手。
真正精锐的杀手。
与寻常劫匪或江湖人截然不同。
是无影楼!
护卫虽也是靖国公府的精锐,但猝不及防下,又是在地形不利的峡谷中遭遇这等专精暗杀的对手,顿时落了下风。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闷哼声不断响起,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保护苏小姐!向峡谷外突围!”混乱中,墨竹的声音格外冷静,他已护在李宴清身侧,手中长剑如电,瞬间格杀了两名扑上来的杀手。
李宴清并未出手,只是策马立于稍远处,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战场,脸色在血色残阳下晦暗不明,仿佛眼前的厮杀与他无关。
“世子!刺客太多,目标明确,是冲着马车来的!”一名护卫肩头中了一镖,踉跄退到李宴清附近,急声道。
李宴清眸光一沉,看向那辆被数名护卫拼死护住却仍不断有杀手试图突破的马车。
一支喂毒的飞镖猛的钉在车厢门上,距离苏檀知不过咫尺。
“带她出来,换车。”他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墨竹得令,身形一闪,已掠至马车旁,挥剑逼退一名试图攀上车辕的杀手,低喝:“苏小姐,得罪了!”
说罢,一剑劈开车门,伸手便要将里面的苏檀知带出。
就在这时,一支比之前所有弩箭都更粗且更劲疾的黑色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自峡谷一侧更高的山崖上电射而至!
这一箭,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妙到毫巅,竟穿透了混乱战场的缝隙,精准无比地射向刚被墨竹拉出车厢,身形还未站稳的苏檀知的后心!
“小姐小心!”墨竹反应极快,挥剑去挡,但那弩箭势大力沉,角度又极为刁钻,“铛”一声巨响,竟将他长剑荡开寸许,去势稍减,却依旧朝着苏檀知疾射而来!
眼看那淬着幽蓝毒光的箭簇就要没入苏檀知单薄的背脊!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月白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骤然横移,挡在了苏檀知身前!
是李宴清!
他竟不知何时已从马背上掠下,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噗嗤!!
弩箭狠狠扎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喊杀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苏檀知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带着清冽的松柏冷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将她整个人牢牢护在怀中,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愕然回头。
李宴清挡在她身后,背对着她。
那支力道惊人的黑色弩箭,正钉在他的左肩胛下方,箭尾犹在微微颤动。
月白的锦袍迅速被深色的血迹洇湿,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他……替她挡了箭?
苏檀知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他瞬间苍白了几分的侧脸,和那紧抿的薄唇。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中箭的不是他自己。
“世子!”墨竹目眦欲裂,挥剑逼退两名趁机扑上的杀手,护到李宴清身侧。
“无妨。”李宴清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冷静,他右手反手握住那支弩箭的箭杆,闷哼一声,竟硬生生将整支弩箭带着血肉拔了出来!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他将染血的弩箭随手掷在地上,目光如电,射向弩箭射来的山崖方向,那里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放信号,收网。”他对着墨竹,淡淡吐出几个字,仿佛肩头那狰狞的伤口不存在一般。
墨竹毫不犹豫,自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响箭,抬手射向天空。
咻——啪!!
尖锐的哨音在高空炸开,爆出一团醒目的红色焰火。
几乎在焰火炸开的瞬间,峡谷两侧原本看似寂静的山林深处,骤然响起更密集迅捷的破空声和脚步声!
更多的玄衣护卫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现,人数远超伏击的杀手,而且阵型严密,配合默契,瞬间对战场形成了反包围!
这些才是李宴清真正的后手,一直潜伏在侧的精锐!
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占尽地利的无影楼杀手,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他们再是精锐,擅长偷袭暗杀,面对数量占优,早有准备且同样训练有素的军队式围剿,也迅速溃败。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杀手倒下。
剩下的人见事不可为,试图突围,但李宴清的人显然没打算留活口,围剿圈迅速收紧,绞杀无情。
苏檀知被李宴清护在身后,透过他肩头的缝隙,眼睁睁看着这场血腥的屠杀。
浓郁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她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宴清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挺拔地站在那里,用未受伤的右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将她半拢在身侧,隔绝了大部分飞溅的血污和危险的流矢。
他的后背宽阔,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也仿佛……挡住了外界所有的腥风血雨。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过一盏茶功夫,峡谷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满地狼藉的尸体。
无影楼的杀手,除少数几个见机极快趁乱遁入山林深处逃脱外,几乎全军覆没。
墨竹快速清点战场,回来禀报:“主子,刺客共计二十七人,毙二十五人,逃二人。我们的人,折了六个,伤十一人。”
“箭头已验过,是七日醉,见血封喉,幸而主子避开了要害,且及时拔出。”他看向李宴清仍在渗血的肩头,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七日醉”……苏檀知心头一颤。
那是江湖上有名的剧毒,中者若不能立刻服下解药,七日之内必会气血逆行痛苦而死。
谢明璃……或者说无影楼,是真的要她必死无疑。
李宴清“嗯”了一声,对自身的伤势浑不在意,只道:“清理干净,就地掩埋,我们的人,厚恤。检查马车,换一辆,立刻启程,连夜赶路,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进入庐州地界。”
庐州有靖国公府的别院和驻军,相对安全。
“是!”墨竹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李宴清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苏檀知。
她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纤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不知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带来的细小水珠。
那双总是盛满抗拒与恐惧或冰冷的眼眸,此刻却有些空茫,正怔怔地看着他肩头那一片刺目的血红。
“吓到了?”他开口,声音因失血和刚才的剧痛而有些低哑,却奇异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苏檀知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过于接近的气息和那浓郁的血腥味。
但目光,却无法从他肩头的伤口移开。
那一箭,本该是射中她的。
以那力道和角度,若中在她身上,恐怕当场就会毙命。
他为什么要替她挡?
为了他所谓的交易?
为了不让她这个所有物轻易损毁?
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她心中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更加冰冷的茫然和警惕。
她看不透他,从来都看不透。
“……多谢世子相救。”她低下头,声音干涩,听不出多少真诚的感激,更像是一种机械的回应。
李宴清看着她低垂露出脆弱颈项的头顶,和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计较她的疏离,只道:“记住,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没人能取走。”
说罢,他不再看她,在墨竹的搀扶下,走向另一辆已准备好的马车。
有随行的大夫立刻上前,为他处理伤口,敷上解毒金疮药。
苏檀知独自站在逐渐暗淡下来的暮色和浓重的血腥气中,看着他的背影。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绯色衣裙,冷入骨髓。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囚笼之外,是更直接的刀光剑影,生死一线。
而他,这个将她强行锁入囚笼的人,却在刀剑加身时,用身体挡在了她前面。
这到底是更深沉的掌控,还是另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偏执?
苏檀知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而无影楼的追杀,绝不会因这一次失败而停止。
谢明璃的恨意,只会更浓。
而她与李宴清之间,这笔以自由和生命为筹码的交易,似乎也从这一刻起,沾染上了洗不掉的血色与更加复杂难言的纠葛。
李宴清肩头的伤口已做了初步包扎,换了干净外袍,除了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看不出太多异样。
他甚至没有上马车,依旧坚持骑马,只是速度放慢了许多。
苏檀知默默登上新车。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松柏冷香,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车队再次启程,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朝着庐州方向疾行。
车轮碾过沾染了血污的尘土,也碾过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瞬。
苏檀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那支疾射而来的弩箭,和他骤然挡在她身前,月白衣袍被鲜血染红的画面。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没人能取走。
冰冷,专制,不容置疑。
却也在那一刻,成了这杀机四伏的旅途上,一道扭曲而真实的屏障。
她缓缓攥紧了拳头,指尖嵌入掌心。
李宴清,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而我对你,又该抱有何种心情?
恨?怕?还是……在这无尽的绝望与掌控中,滋生出的一丝依赖?
夜色如墨,将前路与过往,一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