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璃的威胁如同淬了毒的冰刃,狠狠扎进苏檀知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片更加深沉冰冷的死寂。
那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凝结,坚硬如铁。
摆设?
苏檀知回到枕霞阁,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缩的晚菊。
夕阳的余晖给它们镀上一层近乎悲壮的金红,却驱不散那浸入骨缝的寒意。
前世,她或许真的曾甘愿或被迫成为一个摆设,在无尽的期待、失望与孤寂中,一点点耗尽生命的光热,最终无声凋零。
今生呢?
谢明璃以为用摆设二字就能击垮她,让她认命,让她继续在沉默中腐朽?
不,恰恰相反。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苏檀知心中那扇一直被她刻意压抑,名为不甘的闸门。
既然逃不掉,既然注定要困在这囚笼里,既然她们都视她为摆设……
那为何,不能做一个不听话的摆设?
一个能伤人、能自保、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的摆设?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瞬间挤占了心头所有惶惑与绝望的空间。
一股奇异的力量,自四肢百骸悄然升起。
她不要再做那个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苏檀知。
棋子,或许暂时还是棋子,但未必不能反过来,利用执棋者的手,搅乱这盘棋局!
第一步,便是要撕下安分守己,柔弱可欺的假面。
至少,不能让谢明璃,也不能让这府中上下,真将她当成可以随意拿捏,予取予求的泥人。
机会,很快就来了。
翌日,是靖国公府每月初一十五,府中女眷需去松鹤堂向陆氏请安的日子。
苏檀知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藕荷色长褙子,白玉簪,只在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胭脂,提了提气色。
她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进入松鹤堂时,陆氏已然端坐上首,下首两侧的椅子上,已坐了两位穿着体面的年轻妇人,正是靖国公府二房和三房的少奶奶,李氏和赵氏。
她们身边还跟着各自的贴身嬷嬷和丫鬟,低声说着话,见苏檀知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苏檀知上前,向陆氏行礼问安,姿态无可挑剔。
陆氏淡淡应了,让她在下首末位坐了。
李氏和赵氏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氏先笑着开口,语气热络:“这位便是苏家妹妹吧?果然生得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喜欢。妹妹初来府中,可还住得惯?若有短缺,或是下人不经心,只管与我们说。”
赵氏也附和道:“正是呢,我们早听说妹妹要来,心里都盼着,往后都是一家人了,妹妹千万别见外。”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热情,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也在提醒苏檀知,她们才是这府中正经的自家人,而她,还是个需要被照顾,被审视的外来者。
苏檀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氏和赵氏,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多谢二位嫂嫂关心。枕霞阁一应俱全,齐嬷嬷和丫鬟们伺候得也尽心,并无短缺。夫人体恤,常嬷嬷亦多有照拂,檀知心中感激。”
她语气不卑不亢,既承了她们的情,又点明了陆氏和常嬷嬷才是她目前实际的依靠和规矩所在,轻轻将她们过于殷切的关照挡了回去,也暗示自己并非无人看顾,可随意拿捏。
李氏和赵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这位未来的世子妃,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怯懦或是木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环佩轻响,伴随着丫鬟清脆的通报声:“郡主到——!”
谢明璃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织金芙蓉纹宫装,外罩银狐出锋的锦缎斗篷,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珠花,明艳照人,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她先向陆氏行礼,笑语嫣然:“给姨母请安。明璃来迟了,姨母莫怪。”
陆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招手让她到近前坐下:“不迟不迟,快坐。就等你来热闹呢。”
谢明璃依言坐下,目光这才仿佛刚刚看到苏檀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苏妹妹也在!真是巧了。”
她又转向李氏和赵氏,亲热地打招呼:“二表嫂,三表嫂,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李氏和赵氏连忙笑着回应,态度比对苏檀知时更加热络几分。
显然,谢明璃这位郡主,在她们眼中分量更重,也更亲近。
谢明璃似乎心情极好,与陆氏、李氏、赵氏谈笑风生,说起昨日入宫觐见太后、贵妃的见闻,说起京中时兴的衣料花样,又说起宁安郡主府新得的一盆极品绿菊,邀请众人过府赏玩。
她妙语如珠,声音清脆,很快便成了厅中的焦点,将苏檀知衬得愈发沉默寡言,像个局外人。
苏檀知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直到谢明璃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道:“对了,昨日在宫中,倒听到一件趣事。”
“说是南边近来不太平,似乎有些江湖宵小闹得厉害,连累了好些行商百姓,皇上听了都有些动怒,已责令地方严查了呢。”她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苏檀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苏妹妹刚从南边回来,路上可还太平?没受什么惊吓吧?”
这话问得刁钻。
表面是关心,实则将南边不太平,江湖宵小与苏檀知的江南之行联系起来,暗指她招惹是非,甚至可能将无影楼截杀这等敏感之事,影影绰绰地扯到台面上。
毕竟,若真只是寻常江湖宵小,何至于惊动圣听?
李氏和赵氏立刻看向苏檀知,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陆氏也微微蹙眉,看向苏檀知。
苏檀知心中冷笑。
谢明璃这是不满足于私下威胁,要在人前,尤其是在陆氏面前,给她上眼药,坐实她麻烦缠身与不祥的印象了。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迎上谢明璃看似关切实则挑衅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略带困惑和后怕的神情,声音轻柔却清晰:“劳郡主挂心。檀知回京一路,有世子安排护卫周全,虽偶有颠簸,却并未遇到什么江湖宵小。”
“许是檀知运气好,或是世子威名远播,宵小辟易。”她先是将李宴清抬出来,点明自己是在他的保护下安然归来,将麻烦轻轻推开。
接着,她话锋微转,看向谢明璃,语气带上几分真诚的请教:“倒是听郡主说起南边不太平,檀知在苏州时,只觉民生和乐,市井安宁,并未听闻有何大乱。”
“许是檀知身处内宅,消息闭塞,不知郡主所言不太平,具体所指何事?檀知的外祖家仍在苏州,心中实在有些担忧。”
她避开了谢明璃话里的陷阱,反将一军,将问题抛回给谢明璃,并点出自己与苏州林家的关联,暗示若真有不太平,她作为林家外孙女担忧乃是人之常情,反而显得谢明璃提起此事有些居心叵测,或至少是消息不实。
谢明璃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还扯出了林家,脸上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掩饰道:“不过是些市井流言,传来传去夸大其词罢了!妹妹既说安宁,那自然是安宁的,想来是宫中消息有误,或是别有用心之人谣传,妹妹不必挂心。”
“原来如此。”苏檀知微微颔首,似是松了口气,却又轻叹一声,“只是这谣言可畏,今日能传南边不太平,明日不知又会编排出什么,我等身处内宅,倒还罢了,只怕有些话传到有心人耳中,或影响朝局判断,或累及无辜,那便真是罪过了。”
“郡主常入宫闱,见识广博,日后若再听到此类不实之言,还望能在太后与娘娘面前,代为分辨一二,以正视听才好。”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又识大体,将谣言的危害上升,并隐隐将分辨谣言,以正视听的责任,推给了常入宫闱的谢明璃。
若谢明璃再拿南边不太平说事,便有传播谣言,甚至可能影响朝局之嫌。
若她不说,那便是承认刚才所言只是不实之言。
谢明璃被她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顺沉默的苏檀知,言辞竟如此犀利,且句句在理,让她抓不住错处,反被将了一军。
陆氏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她自然听得出谢明璃话里的机锋,也没想到苏檀知能如此不软不硬地挡回去,还反击得如此漂亮。
这个未来的儿媳,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李氏和赵氏也暗自交换眼色,收起了几分轻视。
这位苏小姐,怕不是个好相与的。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谢明璃很快调整过来,勉强笑了笑:“妹妹说得是,流言止于智者,我日后自当留心。”
她不再纠缠此事,转而说起别的话题,但那股先前的张扬与得意,已然消散了不少。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众人便起身告辞。
苏檀知随着李氏、赵氏一同退出松鹤堂。
走到岔路口,李氏忽然笑着对苏檀知道:“苏妹妹初来,对府中花园怕是还不熟悉吧?不如去我那儿坐坐?我院里几株桂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呢。”
赵氏也道:“是啊,去二嫂那儿坐坐,我们姐妹也好多说说话。”
这是在示好,也是进一步的试探和拉拢。
苏檀知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李氏和赵氏微微屈膝,语气温和却疏离:“多谢二位嫂嫂盛情,只是檀知昨日偶感风寒,尚未痊愈,恐过了病气给嫂嫂们。且夫人吩咐,让檀知回去好生将养。待他日身体爽利了,再向嫂嫂们请安,聆听教诲。”
她理由充分,既抬出了身体不适,又搬出了陆氏的吩咐,让人无从勉强。
李氏和赵氏只得作罢,又说了几句“好生休养”的客套话,便各自离去。
苏檀知独自带着拂雪,沿着回枕霞阁的路慢慢走着。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意。
“小姐,您方才……”拂雪跟在她身后半步,欲言又止,眼中带着惊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方才在松鹤堂,小姐应对郡主和二奶奶、三奶奶的言行,与她平日沉默顺从的模样大相径庭。
苏檀知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被树影切割得明明暗暗的石子路。
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铜钱。
方才,只是开始。
谢明璃的霜刃已然亮出,那她便不能只做一块任人宰割的砧板。
从今日起,靖国公府这座囚笼里,多了一个不会哭、不会闹、却会在沉默中,悄然磨砺自己爪牙的囚徒。
而看客与猎物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倒要看看,这潭深水,究竟能被她搅出多大的浪花。
而那位将她强锁于此的世子殿下,面对一个不再全然被动甚至开始隐隐露出锋芒的未婚妻,又会作何反应?
秋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序曲,预告着一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较量,已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