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请安后的次日,苏檀知便“病”了。
症状是头疼畏寒,精神不济。
齐嬷嬷请了府里惯用的大夫来看,诊脉后说是路上劳累,又兼思虑过度,心神耗损,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嘱咐静养。
这病来得恰到好处。
既全了苏檀知昨日在李氏与赵氏面前偶感风寒的说辞,也让她顺理成章地闭门不出,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和窥探。
她乐得清静,整日只歪在榻上看书,或是倚在窗边发呆,脸色是恰到好处的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轻愁,倒真像个忧思成疾的病美人。
拂雪和涵秋伺候得更加尽心,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齐嬷嬷每日来探视一两次,见苏檀知确实恹恹的,话也少,只当她是水土不服加上前些日子惊吓忧思所致,并未起疑,只叮嘱丫鬟好生伺候,按时煎药。
李宴清那边,自那夜之后便再未露面。
只遣墨竹送过一次药材,几本新出的杂记话本,还有一方上好的端砚并几刀澄心堂纸,说是给她解闷。
东西送来了,人却没来,连句口信也无。
苏檀知让拂雪原封不动地收进库房,看都未多看一眼。
她这副油盐不进仿佛真的心如死灰病体缠绵的模样,倒让府中某些想看热闹或心存试探的人,暂时歇了心思。
谢明璃自那日在松鹤堂被苏檀知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后,也消停了几日,没再往靖国公府跑。
但她的“退”,显然不是“休”。
苏檀知“病”了的消息传出去没多久,宁安郡主府便送来了几样名贵药材和滋补品,还有两匹今年新贡连宫里都紧俏的软烟罗,说是给苏妹妹养病添衣。
东西是常嬷嬷亲自送来的,话也说得漂亮:“郡主听闻苏小姐身子不适,甚是挂念,特命老奴送来。郡主说了,请小姐务必好生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客气,却又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那两匹软烟罗,颜色是极娇嫩的绯红和淡紫,分明是未出阁少女最爱的颜色,送给苏檀知这个未来世子妃,用意微妙。
苏檀知只让齐嬷嬷代收了,道了谢,自己连面都未露。
那两匹软烟罗,直接压了箱底。
她在等。
等一个契机,或者,等某些人先沉不住气。
五日后,苏檀知的“病”终于“好转”了些,能起身在院中略微走动。
这日天气晴好,秋高气爽。
她披了件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由拂雪陪着,在枕霞阁附近的小花园里散步。
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一方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玲珑,池水清澈,几株枫树已染上艳红,在阳光下灼灼如火。
苏檀知走得很慢,不时停下看看池中游鱼,或是仰头望望被枫叶切割的湛蓝天空。
神色依旧淡淡的,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唯有那双眸子,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会闪过极快的一丝锐利,如同冰面下的暗流。
她在观察。
观察这府中的人事,观察路径,观察那些或明或暗投向她的目光。
这座庞大的府邸,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每一处回廊,每一道月门,甚至每一株花木的背后,都可能藏着秘密与耳目。
正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秋菊旁,忽听得假山后传来两个小丫鬟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细细的啜泣。
“……求求桂香姐姐,再宽限两日吧……我娘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那点月钱,全抓了药,实在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哀求道。
“宽限?上个月你就说宽限,宽限到如今了?嬷嬷们查得紧,账面若是短了,你我都要吃挂落!”另一个声音严厉些,透着不耐烦,“不是我不帮你,这府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各房各院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你私下借支,已是坏了规矩!若被齐嬷嬷知道,别说你,连我也要跟着倒霉!”
“我知道……我知道给姐姐添麻烦了……可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哭声更压抑了。
苏檀知脚步微顿,拂雪也听到了,脸色一变,就要上前呵斥。
私议主子,抱怨府规,还在这种地方哭哭啼啼,若是被管事嬷嬷听见,少不了一顿责罚。
苏檀知却抬手,轻轻制止了拂雪。
她侧耳听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示意拂雪绕到假山另一侧去。
拂雪会意,快步走过去,轻咳一声。
假山后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是两个小丫鬟惊慌失措地转出来,看到拂雪,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拂雪姐姐饶命!奴婢们不是有意在此喧哗,实在是……实在是……”
她们也看到了不远处静静站着的苏檀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苏小姐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苏檀知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个哭得眼睛红肿,年纪更小些的丫鬟身上。
她记得,这似乎是厨房那边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丫头,叫小莲?
旁边那个严厉些的,是二房李氏院里一个管着小库房的二等丫鬟,叫桂香?
“抬起头来。”苏檀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静的穿透力。
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
“因何事在此哭泣?”苏檀知问,目光落在小莲身上。
小莲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
还是桂香稍微镇定些,咬了咬牙,替她答道:“回苏小姐,是小莲……小莲她娘病重,急需银钱抓药。”
“她月钱微薄,早已预支光了,实在没法子,才……才想向奴婢借支些下个月的月钱。”
“可奴婢也做不得主,库房账面更是半点差错不得,故而在此……争执起来,惊扰了小姐,奴婢们该死!”
苏檀知听罢,沉默了片刻。
府中下人的月钱、借支、乃至家人生病,自有管事嬷嬷和主子定夺。
这种事,本不该她这个客居的未来世子妃过问。
一个处理不好,便是越俎代庖,惹人非议。
她看着小莲那绝望惊惶的脸,又看看桂香虽严厉却并无太多恶意的神情,心中念头微转。
“你娘得的什么病?大夫怎么说?需要多少银钱?”她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小莲。
小莲愣了一下,抽噎着答道:“是……是咳疾,拖成痨病了……大夫说,若再不用好药吊着,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至少……至少需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对于一个小小浆洗丫鬟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她一年的月钱,加上赏赐,恐怕也攒不下这么多。
桂香在一旁低声道:“小姐,不是奴婢心狠,府里虽有恩例,可那都是主子们开恩赏下的,小莲她……只是个粗使丫头,又非家生子,平日里老实巴交,在主子面前也说不上话,管事嬷嬷们就算知道了,顶多赏个一两吊钱,杯水车薪……”
苏檀知明白了。
这是底层奴仆最常见也最无解的困境。
主子们或许仁厚,但层层管事下来,恩惠很难落到最底层又无依无靠的奴婢身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解下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旧荷包。
那是她在江南时自己缝制的,里面装着几片她偷偷留下来未被齐嬷嬷收走的金叶子。
她掂了掂,取出一片约莫二两重的小金叶子,递给小莲。
“这个,你先拿去应应急,给你娘抓药。”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小莲和桂香都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那片金灿灿的叶子,不敢伸手去接。
二两金叶子,兑换成银子,远不止二十两!
“小……小姐……这……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不敢……”小莲结结巴巴,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感激与惶恐交织。
“拿着。”苏檀知将金叶子塞进她手里,不容拒绝,“救你娘的命要紧。至于这钱,算我借你的,日后,你每月从月钱里扣出五十文,慢慢还我便是。”
每月五十文,对于粗使丫鬟而言,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省吃俭用,并非无法承受。
这既给了小莲一条活路,又非无偿施舍,保留了她的尊严,也免了擅自赏赐下人的口实。
小莲捧着金叶子,像是捧着滚烫的山芋,又像是捧着救命的稻草,泪水涟涟,连连磕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大恩大德!奴婢……奴婢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小姐!”
“不必你做牛做马。”苏檀知淡淡道,“只需做好你分内的事,守好本分,便是报答。今日之事,莫要声张,若有人问起银钱来源,便说是你同乡姐妹凑的。”
“是!是!奴婢明白!”小莲和桂香连连应声。
“去吧。”苏檀知挥挥手。
两个丫鬟千恩万谢,又磕了几个头,这才互相搀扶着,匆匆离去,背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拂雪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她想提醒小姐,此举可能逾矩,也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看着苏檀知平静无波的侧脸,又将话咽了回去。
小姐做事,似乎总有她的道理。
苏檀知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她知道,二两金叶子,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对小莲却是救命钱。
她也知道,这事瞒不住。
府中人多眼杂,小莲骤然有了钱给娘治病,消息总会传出去。
她更知道,自己一个客居的未过门媳妇,私下借钱给粗使丫鬟,落在某些人眼里,会是收买人心或不安分的证据。
但那又怎样?
她就是要让人知道,她苏檀知,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病西施。
她看得见这府中最底层的悲苦,也伸得出援手。
她或许力量微薄,或许自身难保,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不是一块冷冰冰只等着被人摆布的石头。
善意,有时也是一种武器。
尤其是在这个等级森严,人情冷暖格外分明的深宅大院。
她要一点点,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靖国公府里,凿开一丝缝隙。
哪怕这缝隙细微如发,暂时看不到光亮,但至少,风能透进来。
果不其然,没出两日,苏檀知私下接济粗使丫鬟的消息,便隐隐约约传开了。
版本各有不同。
有的说她心善,怜悯下人,有的说她故作姿态,收买人心,也有的猜测她是在为自己培植势力,不安于室。
话传到齐嬷嬷耳中,这位严肃的管事嬷嬷破天荒地亲自来了一趟枕霞阁,委婉地提醒苏檀知:“小姐心善是好的,只是府中人事复杂,各有定例。”
“小姐日后是要做当家主母的,行事更需谨慎,赏罚分明,方是持家之道。”
“些许小事,交给老奴等处置便是,免得污了小姐清誉,也免得……落人口实。”
苏檀知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闻言,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眼,看向齐嬷嬷,眼神清澈平静:“嬷嬷说的是。是檀知思虑不周,见那小丫头可怜,一时心软,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又恐禀明夫人与嬷嬷们,层层批示下来,反倒耽搁了病情,这才私下给了。”
“原想着只是些许银钱,能帮便帮一把,未想许多,日后定当注意,不再擅作主张。”
她态度恭顺,认错认得干脆,理由也充分,且将自己放在一个未来主母练习心软缺乏经验的位置上,既全了齐嬷嬷规劝的面子,又让人抓不住太大的错处。
毕竟,谁又能说她救人是错的呢?
齐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位苏小姐,看似温顺柔弱,说话行事却颇有章法,滴水不漏。
她不再多言,只道:“小姐明白就好,老奴也是为小姐着想。”
说完,便告退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李宴清耳中。
墨竹禀报时,他正在书房看一份北境送来的密报,闻言,手中朱笔微微一顿,抬眸:“接济丫鬟?她哪来的银子?”
“据说是小姐自己的体己,一片小金叶子。”墨竹答道,“那丫鬟叫小莲,厨房浆洗上的,她娘病重,急需用钱,苏小姐让她每月从月钱里扣五十文慢慢还。”
“每月五十文?”李宴清眉梢微挑,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她倒会算计。”
既救了急,又没白给,还定了极长的还款期,既施了恩,又让那丫鬟长久记着她的好,且数额不大,不会引人注目。
“是。府里有些议论,齐嬷嬷已去提点过了。苏小姐也认了错,说是思虑不周,日后注意。”墨竹补充道。
李宴清沉默片刻,将目光重新投回密报上,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由她去吧。只要不出格,不必插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叫小莲的丫鬟……查查底细。”
“是。”墨竹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李宴清却有些看不进手中的密报了。
眼前似乎浮现出那张苍白沉静却在某些时刻会流露出倔强与冷冽的脸庞。
接济下人?她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心软,还是……在试探这府中的深浅,甚至,在无声地反抗他划定的界限?
他想起那夜她试图逃离时,眼中决绝的光芒,想起她在松鹤堂面对谢明璃和李氏、赵氏时不卑不亢的应对,想起她此刻“卧病”却仍不忘伸出援手的举动……
这个苏檀知,似乎和他预想中的,越来越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记忆中温顺到近乎怯懦的影子,也不再是那个被逼到绝境只会默默承受的少女。
她像一株被压在巨石下的藤蔓,看似柔弱,却在不为人知处,悄然伸展着触角,寻找着每一丝缝隙,试图撬动压顶的重量。
这种变化,让他心头那阵因梦境而起的莫名烦躁与不安,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但隐隐的,又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倒要看看,在这四面高墙危机四伏的靖国公府里,她这株看似脆弱的藤蔓,究竟能长成何种模样。
苏檀知对外界的议论恍若未闻。
她依旧“病”着,大部分时间待在枕霞阁,偶尔在天气晴好时,由拂雪陪着在附近走走。
只是,她散步的路线,似乎渐渐固定了下来。
有时会“无意”中经过府中几位重要管事嬷嬷居住的跨院附近。
有时会“路过”厨房、浆洗房等仆役聚集劳作的地方。
有时,甚至会“迷路”到靠近府中库房、账房等重地的外围。
她从不与那些仆役多言,只远远看着,或是安静地走过。
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像最精准的刻尺,将所见的人、事、物,一一丈量,刻入心底。
她也在观察着陆氏、李氏、赵氏,乃至府中其他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们的喜好习惯与人际关系。
哪些人面和心不和,哪些人贪图小利,哪些人刻板守旧,哪些人可能有机可乘……点点滴滴,汇集成流。
她像一只耐心极好的蜘蛛,在暗处无声地织网。
每一根丝线都纤细脆弱,但当她需要时,这些丝线,或许就能成为传递信息,甚至是……绊倒敌人的绳索。
这日,苏檀知“病”后第一次主动出了枕霞阁,去了府中的小佛堂。
佛堂位于府邸西侧一个僻静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至,只有几个老尼姑在此打理。
苏檀知以病体初愈,感念神佛庇佑,前来上香祈福为由,带着拂雪,在佛堂待了小半个时辰。
她跪在蒲团上,对着袅袅香烟后的佛像,神情专注而虔诚。
没人知道,在那一炷香的时间里,她心中默念的,并非祈求平安顺遂,而是将连日来观察到的关于这座府邸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细细梳理,反复推演。
末了,她添了一笔不算丰厚但足够诚心的香油钱,得了住持尼姑几句吉祥话,便带着拂雪离开了。
走出佛堂,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檀知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府邸主楼。
李宴清将她困在这里,视她为掌中之物。
谢明璃视她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陆氏、李氏、赵氏,乃至这府中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或明或暗地审视着她,揣测着她。
而无影楼的追魂令,依旧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但,那又如何?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握紧,又缓缓松开。
囚笼之内,亦有其生存法则。
既然暂时无法破笼而出,那便在这笼中,先学会如何更好地活下去,如何……让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霜刃既已试锋,便再无收回鞘中的道理。
接下来的每一步,她都要走得比以往更稳,更准,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