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0:01:07

苏府,栖梧院。

苏檀知泡在撒满花瓣的热水里,仍止不住地发抖。

忍冬红着眼眶,一遍遍用热水浇过她冰冷的肩背。

“小姐,您别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忍冬只当她是吓坏了,柔声安慰。

“幸好靖国公世子路过,不然……不然奴婢真不知如何是好了!”说着,又后怕地掉下泪来。

世子。

李宴清。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刺,狠狠扎进苏檀知的心脏。

她闭上眼,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掠。

新婚夜的冷淡,三年如一日的疏离,谢明璃回京后他眼底死水微澜,书房外那句冰冷的“妥善处理”,还有病榻上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

“忍冬,”她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今日是谁提议去曲江畔祓禊的?”

忍冬一愣,擦了擦眼泪:“是……是兵部侍郎家的徐小姐下的帖子,几位相熟的小姐都去了。小姐,怎么了?”

苏檀知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徐婉?前世她与徐婉虽不算至交,却也一直和睦。

如今细想,当时她脚下那片青苔,滑得蹊跷。

而徐婉,似乎与谢明璃的一个表亲走得颇近。

巧合么?

她不再深想,当务之急,是彻底斩断与李宴清的一切可能。

“忍冬,替我更衣,我要去见母亲。”

正院,暖阁。

苏夫人林氏听罢女儿落水的惊险,心疼得直掉泪,搂着苏檀知心肝肉儿地叫:“我的儿,可吓死为娘了!回头定要好好谢谢李世子,若不是他……”

“母亲!”苏檀知从母亲怀里挣出,退后两步,径直跪了下来。

林氏吓了一跳:“檀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女儿有一事,求母亲成全。”苏檀知抬头,苍白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你说,你说,只要母亲能办到……”

“女儿恳请母亲,回绝靖国公府的提亲!”苏檀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暖阁内霎时一静。

几个伺候的嬷嬷面面相觑,连林氏都愣住了。

“檀儿,你胡说什么?”林氏蹙起秀眉,“靖国公府何曾来提过亲?况且……”

她打量着女儿的神色,放缓了语气:“李世子青年才俊,品貌家世皆是上上之选,京中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你……”

“女儿不嫁他。”苏檀知打断母亲,眼圈微红,却不是害羞,而是前世积压的悲怆翻涌上来,“母亲若疼女儿,就请回了这门亲事。女儿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绝不入靖国公府的门!”

这话说得极重,掷地有声。

林氏愕然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她印象中的檀知,乖巧柔顺,何曾有过这般激烈决绝的时候?

“你……”林氏心思电转,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檀儿,你告诉娘,是不是……是不是李世子他对你……”

她想着女儿落水被救,衣衫尽湿,莫非是有了肌肤之亲,李宴清却举止轻薄,惹了女儿厌恶?

“没有。”苏檀知看穿母亲所想,摇头,“世子举止守礼,并无不妥。是女儿自己不愿。”

她顿了顿,知道空口白话难以取信,心一横,垂下眼睫:“女儿心中……已有所属。”

“什么?”林氏又是一惊,“是谁?”

“是……威远将军府的二公子,周景昀。”苏檀知说出这个名字时,心中默道一声抱歉。

周小将军,借你名头一用,来日定当弥补。

“周家二郎?”林氏回忆着,印象中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郎,去岁秋狩似乎还拔了头筹,家世倒也匹配。

只是……

“你何时与他有的交集?娘怎么不知?”

“去岁长公主寿宴,女儿不慎遗落手帕,是周公子拾得归还。”苏檀知半真半假地编造,“后来……后来在几次宴席上也见过,他……他帮女儿解过围。”

前世,周景昀确实在她被几位贵女刁难时,仗义执言过。

林氏将信将疑。

女儿自小养在深闺,接触外男的机会少之又少,怎就暗许了芳心?还如此非君不嫁?

看着女儿苍白小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坚决,林氏到底心软了。

她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自小体弱,如珠如宝地养大,哪里舍得逼迫。

“你先起来。”林氏叹了口气,将女儿扶起,“此事……娘需与你父亲商议。但李世子救了你,于情于理,苏家都该登门致谢。”

苏檀知心头一紧。

致谢,便意味着要再见他。

“母亲,”她拉住林氏的袖子,眼中漾起水光,满是后怕与恳求,“女儿落水受了惊吓,如今见到陌生男子便心慌气短。”

“可否……可否请父亲母亲代为致谢?或者,等女儿身子好些,再去登门?”她必须避开一切与李宴清直接接触的机会。

林氏见她小脸煞白,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确是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想起她自小确实胆子不大,便软了心肠:“也罢,你且好生休养。致谢之事,娘与你父亲去便是。”

苏檀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

第一步,避开正式相见。

只要不产生交集,不让他有机会提亲,或许就能改变命运。

靖国公府,听雪轩。

李宴清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新绽的白玉兰上。

已是掌灯时分,墨竹悄声进来,剪了剪灯花。

“世子,苏尚书与夫人方才离府了,送来的谢礼已按例入库。”墨竹禀报道,“苏尚书再三致谢,说苏小姐受了惊吓,病体未愈,待日后好转,再亲自来向世子道谢。”

“嗯。”李宴清应了一声,目光未动。

亲自道谢?想起江畔那双惊惶厌恶的眼,他眸色微深。

她似乎,并不想见他。

“苏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是如何落水的?”

墨竹早已打听清楚:“听说是踩到了岸边湿滑的青苔。当时几位小姐在一处说笑,苏小姐站得靠水边些,脚下一滑就落了下去。徐家小姐离得最近,吓得脸都白了。”

李宴清指尖轻轻敲击书页。

青苔?

上巳节前后,曲江岸边游人如织,青苔早该被踩秃了才是。

“当时,还有何人在附近?”

“这……”墨竹想了想,“宁安郡主府上的车驾,似乎也在不远处停留过,不过郡主并未下车。”

谢明璃?

李宴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明璃昨日才随父回京,今日便去曲江了?

“知道了,下去吧。”

书房重归寂静。

李宴清放下书卷,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

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精致的西府海棠,温润生光。

这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说是留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眼前却莫名浮现出那张苍白惊惶的脸,还有她推开他时,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

为何会怕他至此?

……

苏府,栖梧院。

夜深人静,苏檀知却毫无睡意。

她拥着锦被坐在床头,脑中飞速盘算。

避开李宴清只是权宜之计。

父亲与靖国公同朝为官,交情匪浅,两家联姻之意恐怕早已有之。

李宴清救了她,于世俗礼法而言,更添了一层“缘分”。

父亲重诺守礼,母亲虽疼她,但在这种涉及家族利益和女儿名节的大事上,未必会完全依从她的心意。

必须离开金陵。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

对,离开这里,去一个李宴清触手不及的地方。

待风头过去,待他与谢明璃或许再续前缘,待苏家或许另择佳婿……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江南!

外祖林家就在江南姑苏。

母亲是外祖独女,最是疼爱她。

以调养身体为由,前往江南小住,最为妥当。

远离京城是非,也远离……那个人。

她立刻翻身下床,点亮灯烛,铺开信纸。

外祖母敬启:

檀知拜上,暌违慈颜,倏忽数载,思念殊深。

近日金陵春寒料峭,旧疾频扰,药石罔效,每每咳喘难眠,恐成沉疴。

闻江南地暖风和,颇宜将养,且名医荟萃……

她必须说服最疼爱她的外祖母,让老人家亲自开口接她过去。

父母至孝,外祖母的话,分量极重。

信写至一半,窗外忽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像是瓦片松动。

苏檀知笔尖一顿,警醒地吹熄了灯烛,悄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庭院中树影婆娑,并无异样。

是她多心了么?

重生归来,竟有些草木皆兵。

她摇摇头,回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继续写下恳切的言辞。

无论如何,江南之行,势在必行。

而此时,靖国公府的书房屋顶上。

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掠下,单膝跪在李宴清面前。

“主子,苏四小姐回府后,见了苏夫人,屏退左右,密谈约一盏茶时间。随后苏尚书夫妇便来府中致谢。入夜后,苏小姐房中灯烛亮了近一个时辰,似乎在写信,写至一半曾熄灯片刻到窗边察看,警觉性颇高。信的内容……属下未敢靠近,未能窥得。”

李宴清负手立于窗前,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听到警觉性颇高时,他眉梢微动。

一个深闺弱质,落水受惊后,不是哭哭啼啼,而是立刻与母亲密谈,试图拒婚,深夜不眠写信,还如此警惕?

这实在不像一个寻常十五岁官家小姐的反应。

“她与威远将军府的周景昀,可有往来?”他忽然问。

黑衣人略一思索:“明面上并无特殊交集。去岁秋狩,周家二郎确曾帮苏小姐解过一次围,不过当时在场者众,且周公子为人侠义,此举未必有意。此外,便是些宴席上的照面,并无私下接触。”

并无私下接触,却对母亲说心中已有所属?

李宴清指尖轻轻叩击窗棂。

苏檀知,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又为何……独独对我,那般恐惧抗拒?

“继续留意,勿要惊动。”他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尤其是她与外界的书信往来。”

“是。”

黑衣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李宴清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里,望着苏府的方向。

那枚海棠玉佩在他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

原本,对于父亲提及的与苏家联姻,他并无不可。

苏家门风清正,苏檀知容貌性情皆属上佳,作为世子妃,倒也合适。

他甚至想过,若她安分守己,他必会给予尊重和庇护,让她一世安稳。

可如今,这桩原本平淡无奇的婚事,却因她异常的抗拒,和她身上种种不合常理的迷雾,变得有些不同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双盛满恐惧和厌恶的眼睛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数日后,长公主府春宴。

苏檀知终究没能躲过。

这种京城顶级的闺阁宴请,她作为尚书嫡女,若再称病不出,恐惹人生疑,反而不美。

她选了身最不起眼的月白云纹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脂粉未施,力求淹没在姹紫嫣红的贵女之中。

宴席设在玲珑水榭,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道九曲回廊与疏落花木,影影绰绰能见人影,却看不清面目。

苏檀知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垂眸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果酿,只盼这无聊的宴席早些结束。

“檀知,”林氏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看向对面女席上首,“那位穿绯色宫装、戴赤金点翠步摇的,便是宁安郡主谢明璃,前日才回的京。你日后若在宴席上遇见,需礼数周全。”

苏檀知指尖一颤,缓缓抬眸。

隔着粼粼水光与扶疏花影,她看见上首坐着一位明媚鲜妍的少女。

谢明璃的美是夺目的,不同于苏檀知的纤弱清丽,她像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通身散发着将门虎女的飒爽与金尊玉贵养出的骄矜。

此刻,她正侧首与身旁的永嘉郡主说笑,眉眼生动,顾盼神飞。

似乎察觉到视线,谢明璃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苏檀知身上。

四目相对。

谢明璃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友善浅笑,对着苏檀知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苏檀知却如遭雷击,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

就是这张脸,前世在李宴清书房珍藏的画轴上,在他偶尔深夜对月独酌时低喃的名字里,在她无数个孤枕难眠咳血难抑的夜晚,反复灼烧着她的心!

“苏妹妹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身旁的徐婉关切地递过一杯热茶,“可是身子还不爽利?”

苏檀知仓皇收回视线,接过茶盏,指尖冰凉:“没事,许是有些闷。”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借口更衣,苏檀知带着忍冬悄悄离席,只想寻个僻静角落缓一口气。

行至花园深处一处假山石后,她刚停下脚步,便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清冷,低沉,是她刻入骨髓,永生不忘的声音。

“明璃,别胡闹。你刚回京,应当在家多陪陪谢王爷和王妃。”

是李宴清!

“宴清哥哥,三年不见,你怎的如此冷淡?”谢明璃的声音带着娇嗔,那是苏檀知从未听过的亲昵,“我听说,苏尚书家那位四小姐,前些日子落水,是你救的?外头可都在传,靖国公府要与苏家结亲了呢。”

苏檀知瞬间屏住呼吸,手脚冰凉,死死攥住了忍冬的手。

忍冬吃痛,却不敢出声,惊恐地看着自家小姐瞬间惨白的脸。

“无稽之谈。”李宴清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与婚事无关。”

“真的?”谢明璃的语气立刻轻快明媚起来,“我就知道,宴清哥哥心里……”

“明璃,”李宴清打断她,“你如今是郡主,一言一行多少人看着,慎言。”

“知道啦,李世子,真是越来越古板了。”谢明璃笑嘻嘻地,带着熟稔的撒娇意味,“不过,既然你没那意思,那我就放心了。我父亲这次回京,可是有意为我择婿的,宴清哥哥……你觉得我嫁个什么样的好?”

苏檀知听不下去了,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烧红的针,扎在她的耳膜和心上。

她转身想走,却忘了脚下是湿润的鹅卵石小径。

“啊!”脚下一滑,她低呼一声,向前扑去。

忍冬吓得连忙去拉,却已来不及。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带着淡淡松柏冷香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这味道,她曾在前世无数个夜晚,从他偶尔留宿时沾染的衣袍上嗅到过,深入骨髓,成为梦魇的一部分。

苏檀知浑身僵硬如石雕,缓缓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李宴清线条完美的下颌,紧抿的薄唇,再往上,是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映着她惊慌倒影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前世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放开我!”巨大的恐惧和憎恶如同火山爆发,苏檀知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狠狠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假山石上,生疼。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像躲避最可怕的洪水猛兽般,死死盯着李宴清,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厌恶,还有一丝……深切的痛楚?

李宴清的手臂僵在半空,怀中温软骤失,只余一缕极淡的药香萦绕鼻尖。

他看着她惊惶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和厌恶,心头那股异样的刺痛再次浮现,比上次在江畔更加清晰。

为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让她怕他厌他至此?

“苏小姐?”谢明璃从假山后转出,看到苏檀知,也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无可挑剔的关切笑容。

“原来是苏四小姐,方才没吓着你吧?”她目光在苏檀知和李宴清之间轻轻一转,笑意更深了些。

苏檀知背脊挺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却疏离的礼,声音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见过世子,见过郡主。臣女无意打扰,这就告退。”

说完,不待二人有任何反应,拉着吓得魂不附体的忍冬,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背影仓皇失措,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李宴清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后的月白身影,眉头深深蹙起。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截细腰不盈一握的触感,以及她推开他时,那决绝甚至带着恨意的力道。

“这位苏四小姐,倒真是……”谢明璃走到他身侧,望着苏檀知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语气有些微妙,“我见犹怜。”

“宴清哥哥,你方才,抱了她呢。”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带着一种试探。

李宴清收回目光,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仿佛方才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事急从权罢了。走吧,该回席了。”

他转身,率先向水榭走去。

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那缕带着药味的淡淡馨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为何独独对他,如此抗拒?

苏檀知,你究竟是谁?

回府的马车上。

苏檀知紧紧攥着忍冬的手,浑身仍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脸色白得吓人。

“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忍冬带着哭腔,她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失态的模样,即便是落水那日,也不曾这般恐惧。

“不要提他……”苏檀知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声音沙哑破碎,“永远,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他。”

忍冬吓得噤声,连忙点头。

苏檀知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

不行,这样躲,根本躲不开。

只要她还在京城,还在这个勋贵圈子里,就难免会与他,与谢明璃相遇。

今日假山后的对话,更是给她敲响了警钟。

李宴清对谢明璃,绝非他口中简单的“兄妹之谊”。

而谢明璃回京,两家联姻的意图恐怕会更加明显。

她必须尽快离开,彻底地离开。

“忍冬,”她睁开眼,眼中虽仍有未散的惊悸,却已多了几分冰冷的决断,“回去后,替我研墨,我要给外祖母再写一封信。”

越快越好。

而此刻,靖国公府,听雪轩内。

李宴清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长公主府花园中那一幕,反复在他脑中回放。

她推开他时的眼神,不仅仅是恐惧和厌恶,那深处似乎还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痛楚?

他们明明素昧平生,除了江畔那一次意外援手,再无交集。

这强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还有她面对谢明璃时的失态……

她似乎,也很忌惮明璃?

“墨竹。”他低声唤道。

“属下在。”墨竹如影子般出现。

“去查两件事。”李宴清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第一,苏四小姐落水那日,曲江畔除了徐家小姐,谢明璃郡主的人是否真的未曾靠近?”

“第二,”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寒芒,“查一查苏四小姐过去十五年所有经历,事无巨细,尤其是……她是否曾与我,或者与谢家,有过任何我们不知道的渊源。”

“是。”墨竹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李宴清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脑海中,那双含泪惊惶的眼,挥之不去。

苏檀知。

他默念这个名字,笔尖终于落下,却非公务文书,而是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枝在风中微微颤抖的海棠。

花开未盛,已显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