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白日里因失窃案和流言蜚语带来的喧嚣,仿佛都被这浓稠的夜色吸食殆尽,靖国公府重归一片死寂。
只有各处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秋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空旷的庭院和曲折的回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枕霞阁内,烛火已熄。
拂雪和涵秋在外间榻上守夜,呼吸均匀,显然已睡熟。
苏檀知躺在内室的床上,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
白日里的种种,小莲绝望的哭喊,李氏不善的目光,陆氏深沉的审视,还有那些如同蚊蚋般无孔不入的流言,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最后都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知道,小莲的事只是个引子。谢明璃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李氏心中的芥蒂也已种下,陆氏的态度会愈发微妙。
而李宴清……他今日送来那支老参,又让齐嬷嬷传话,是警告,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无论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被软禁前途未卜的事实。
被动等待,只会让处境更加艰难。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这府邸更深处的秘密,需要找到能让她在这泥潭中站稳脚跟,甚至……反戈一击的筹码。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黑暗中悄然滋生,如同毒蛇吐信。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苏檀知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换上了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青色粗布衣裙,正是前夜出逃时穿的那一身。
长发用最普通的木簪紧紧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刻意用眉黛将脸颊轮廓涂抹得硬朗模糊了些。
铜镜中映出的,已是一个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仆役模样。
她侧耳倾听,外间拂雪和涵秋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白日里折腾了一天,她们也乏了。
深吸一口气,苏檀知轻轻推开连接着小书房的侧窗。
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不再犹豫,动作利落地翻出窗外,落地时比前夜稳了许多。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沿着墙根和花木的阴影,像一只灵巧的猫,迅速穿过枕霞阁附近的小花园。
路径早已在她这些时日的散步和观察中烂熟于心。
她避开有灯火和巡逻护卫的主路,专挑最僻静黑暗的角落前行。
目标,是位于国公府中轴线东侧靠近前院的书房区域。
那里,是李宴清处理公务与会见心腹以及存放重要文书的地方,也是这府邸权力与秘密的重要之地。
她曾远远望见过那一片森严的建筑,知道那里守卫必定比内院更加严密。
但越是严密,可能隐藏的秘密就越多。
她知道此举极其冒险,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李宴清本就对她充满疑心,若再被抓住夜探书房,恐怕就不只是软禁那么简单了。
甚至可能……她不敢深想。
可心头那股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的狠劲,支撑着她继续前行。
她受够了被蒙在鼓里,受够了任人摆布。
哪怕只能窥见一丝真相,哪怕要冒天大的风险,她也认了。
绕过一片假山,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庭院,连接着前院与内宅。
庭院对面,便是那一片代表着靖国公府权力中心的建筑群。
其中最高大气派的那一栋,灯火通明,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那便是李宴清的外书房澄心堂。
此刻虽已夜深,书房内却依然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似乎在伏案疾书。
苏檀知心头一紧。
李宴清还没睡?
她不敢靠近,迅速隐入庭院一侧的紫藤花架下。
深秋的紫藤早已凋零,只剩下虬结的枯枝,勉强能遮挡身形。
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着对面书房的动静。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李宴清。
他披着一件墨色大氅,似乎是要离开。
但就在他迈出房门的瞬间,脚步却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鹰隼,倏地扫向庭院四周!
苏檀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的廊柱和枯藤之后,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李宴清的目光在庭院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她藏身的紫藤花架方向,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冰冷警惕,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的阻隔。
苏檀知只觉得那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背上瞬间惊出一层冷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终于,李宴清的目光移开了,他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转身,带着候在门外的墨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檀知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好险!他刚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出于习惯性的警惕?
她不敢再多想,等李宴清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又凝神听了片刻,确认书房附近再无旁人,这才从藏身处小心翼翼地挪出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苏檀知心跳如擂鼓,却强迫自己冷静。
她像一道幽灵,迅速穿过庭院,闪到书房窗下,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侧耳倾听。
里面寂静无声。
她轻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朝内望去。
书房内陈设简洁而大气,紫檀木书案,博古架,墙上挂着字画,并无太多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沉凝威仪之气。
书案上堆着些文书卷宗,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靠墙的多宝格里,除了书籍,还摆放着一些看似寻常的摆件。
李宴清似乎走得匆忙,或是觉得在自己府邸书房无需太过戒备,有些文书并未收起。
苏檀知的目光快速扫过书案。
一份摊开的奏折,字迹是李宴清的,刚劲有力,内容似乎关乎北境粮草调配。
旁边是几封已经拆开的信件,封皮上的字迹各异。
还有几本账册模样的簿子。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些……或许就有她想知道的东西。
不再犹豫,她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浓重的墨香和一丝属于李宴清的清冽松柏气息瞬间将她包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和不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先快速扫了一眼那几封信。
一封来自北境某位将领,汇报军情。
一封似乎来自江南,提及盐务。
还有一封……落款是一个“影”字!字体古怪,与她手中那枚蝉形玉佩上的“影”字,有几分神似!
苏檀知瞳孔骤缩,手有些发颤地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内容却让她心头剧震。
信中并无具体称谓,只有寥寥数语,像是密报:“蝉已入笼,饵已下,静待。风近日频动,疑与宫有涉。楼损折甚重,主怒,价码翻倍,不死不休。”
蝉已入笼……是指她吗?
饵已下?什么饵?是指她回京这件事本身,还是指别的?
风与宫有涉?
楼损折甚重,主怒,价码翻倍,不死不休……
这分明是在说无影楼!因为落雁峡的损失,雇主加价,要不死不休地追杀她!
这封信,是谁写给李宴清的?
是他在无影楼的眼线?还是……他与无影楼,根本就有某种联系?
苏檀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那封信迅速放回原处,目光又投向那几本账册。
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记录的似乎是府中一些田庄与店铺的收支,数字庞大,条目清晰。
但翻到后面几页,却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缩写,旁边标注着时间、地点、人名,以及……银钱数目。
其中几个名字,她依稀在府中听人提起过,似乎是朝中某些官员,品级不低。
这是……行贿受贿的账目?还是李宴清暗中经营的其他势力的资金往来?
苏檀知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知道李宴清权势滔天,心思深沉,却没想到他书房里竟藏着如此要命的东西!
这些若泄露出去,足以在朝中掀起腥风血雨!
就在她心神剧震,想要再细看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似乎是朝着书房而来!
苏檀知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被发现了吗?是李宴清去而复返,还是巡逻的护卫?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将账册合拢,放回原处,又检查了一眼那封影字信是否放好。
然后,目光急扫,寻找藏身之处。
书房内并无太多可供藏匿的家具。
她的目光落在靠墙的一个高大紫檀木书架后面,那里与墙壁之间似乎有些空隙。
脚步声已到了门外!
千钧一发之际,苏檀知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闪身,躲到了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隙里,屏住呼吸,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
几乎在她藏好的同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脚步沉稳,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是李宴清!他果然回来了!
苏檀知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能透过书架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李宴清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现异常。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方才苏檀知看过的那封影字信,又看了一遍,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点燃。
火苗迅速吞噬了信纸,化作一小团灰烬,飘落在砚台里。
他看着那灰烬,眸色幽深,看不清情绪。
然后,他拿起那本被苏檀知翻动过的账册,随意翻了翻,动作忽然顿住。
苏檀知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他发现了?发现账册被动过了?
李宴清的手指停在账册的某一页,正是苏檀知看到那些奇怪符号的地方。
他静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书案,又抬起眼,看向书房四周。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
当他的目光扫过苏檀知藏身的书架方向时,苏檀知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连呼吸都彻底停止,全身的肌肉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宴清的目光在书架方向停留了数息,眸色深沉难辨。
最终,他移开了目光,将账册合上,随手放入书案下的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锁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就是苏檀知翻进来的那扇窗。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书架的方向,一动不动。
苏檀知藏在暗处,只能看到他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到底发现了没有?
苏檀知无法判断。
但直觉告诉她,李宴清此刻的沉默和停留,绝不寻常。
不知过了多久,李宴清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似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然后,转身,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李宴清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向门口。
推门,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重归死寂。
苏檀知依旧僵硬地贴在书架后的缝隙里,许久,才敢缓缓地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四肢。
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夜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不敢立刻出去,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挪出来。
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书架,深吸了几口冰冷而带着墨香和灰烬气味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刚才那一幕,太过惊险。
李宴清最后在黑暗中停留的那片刻,让她有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但他为什么没有当场揭穿?
是觉得无足轻重,还是……另有打算?
苏檀知不敢再深想。
此地绝不能久留。
她走到窗边,再次确认外面无人,然后迅速翻出窗外,如同来时一般,沿着最隐蔽的路径,向着枕霞阁的方向潜行返回。
来时的孤勇与决绝,在经历了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惊魂后,似乎消耗殆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关于无影楼的密信,关于那些可能涉及朝堂阴私的账目……
每一样,都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而李宴清,那个心思莫测的男人,很可能已经察觉了她的窥探。
回到枕霞阁,从窗户翻入,悄无声息地换下夜行衣,藏好,躺回床上。
冰冷的被褥包裹住她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
窗外,夜色更浓。
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悠长而寂寥。
苏檀知睁着眼,望着无边的黑暗。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书房中的所见所闻。
李宴清最后在黑暗中沉默的背影,以及那封被烧成灰烬的影字密信。
蝉已入笼……不死不休……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在一个更大更精密的局中。
李宴清,谢明璃,无影楼,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宫闱……
所有人,似乎都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是利用她达成什么目的。
而她,就像那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蝉,看似被李宴清这只强大的“蜘蛛”护在网中,实则四面八方,皆是杀机。
之前那点试图适应囚笼,磨砺爪牙的心思,在今晚窥见的冰山一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她需要力量,不仅仅是心计和隐忍,更需要实实在在能够保护自己,甚至反击的力量。
可在这深宅内院,她一个被变相软禁的未来世子妃,能从哪里获得力量?
周景昀的铜钱,希望渺茫。
父亲那边,更是指望不上。
她所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和这座危机四伏的国公府内,那微不足道却又可能蕴含着一线生机的人心。
小莲……或许是个开始,但远远不够。
她必须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囚笼里,找到裂痕,积蓄力量。
在李宴清彻底对她失去耐心,或是谢明璃与无影楼下一次杀招到来之前。
黑暗中,苏檀知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也让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后,破釜沉舟般的冰冷与决绝。
既然无处可逃,那便……不逃了。
既然皆是豺狼,那便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咬断谁的喉咙。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