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
枕霞阁内,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息。
苏檀知一夜未眠。
身体极度疲惫,每一寸骨骼都叫嚣着酸痛,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铅块。
然而精神却异常亢奋,如同被拉至极限的弓弦,紧绷到近乎断裂的边缘。
昨夜书房中所见的一切如同鬼魅的烙印,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驱散了所有睡意。
拂雪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起身时,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
不过一夜功夫,苏檀知的脸颊似乎又凹陷了几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苍白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丝毫波澜,看得拂雪心头无端一悸。
“小姐,您……”拂雪欲言又止,声音带着不安。
“无事。”苏檀知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只是夜里没睡安稳,做了噩梦。”
她任由拂雪和涵秋服侍着洗漱、更衣,换上惯常的素净衣裙。
动作比往日更加迟缓,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滞涩感,仿佛真的被噩梦魇住,尚未回魂。
齐嬷嬷进来送早膳时,看到她的模样,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苏檀知只是安静地用了几口清粥,便推开碗,低声道:“嬷嬷,我胸口有些闷,想再躺一会儿,若无事,今日不必让人进来了。”
齐嬷嬷看她脸色实在难看,不似作伪,便应了,叮嘱拂雪好生伺候,又让涵秋去小厨房盯着,午膳做些清淡开胃的送来。
房门轻轻掩上,室内重归寂静。
苏檀知并未躺下,她只是靠坐在床头的迎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在出神。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涣散的目光下,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昨夜零碎的线索,与这些日子观察到的点滴,一点点拼接。
蝉已入笼,饵已下……
如果蝉是她,那饵是什么?
是李宴清以庇护为名,将她接回京城这件事本身?
还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李宴清,或者那个影,甚至无影楼背后的雇主,都想要得到的?
她身上,除了前世的记忆和一颗想逃离的心,还有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风近日频动,疑与宫有涉……
风指谁?是朝中某股势力,还是具体的人?
与宫有关……
是皇宫大内,还是指……谢明璃背后的宁安王府?
抑或两者皆有?
无影楼与朝堂宫闱有牵扯,这一点周景昀曾提醒过,如今这密信似乎印证了。
难道谢明璃雇佣无影楼,并不仅仅是出于嫉妒,背后还有更深的政治图谋?
是针对李宴清,还是针对靖国公府,或是……她苏檀知本身,就是政治棋局中的一环?
楼损折甚重,主怒,价码翻倍,不死不休……
这是最直接的威胁。
无影楼在落雁峡损失惨重,雇主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加价,誓要取她性命。
是谁恨她至此?
谢明璃有动机,但她有如此雄厚的财力,并且能直接怒对无影楼主这种地步吗?
李宴清截获了这密信,他知道雇主是谁吗?
他知道,却依旧将她困在身边,是为了保护,还是……另有目的?比如,用她做诱饵,引出背后的雇主?
还有那本账册……那些诡异的符号,那些标注的官员名字和银钱数目。
李宴清在暗中经营着什么?
是情报网,是政治盟友的金钱往来,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将账册锁起,是察觉了她的窥探,还是仅仅因为那些内容本就见不得光?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缠绕成一团,找不到线头。
每一个推测,都指向更深的迷雾和更险恶的阴谋。
而她,就站在这迷雾和阴谋的正中央,前有狼,后有虎,脚下是万丈深渊。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愤怒,如同毒藤,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巨大蛛网上的飞虫,能感觉到四周黏腻的丝线和暗处窥伺的目光,却看不清执网的蜘蛛究竟是谁,有多少只,又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思。
但昨夜那生死一线的经历,也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
之前的试探与观察,甚至那点试图适应和反击的小心思,在真正的权力倾轧和生死博弈面前,幼稚得可笑。
她需要更直接有力的信息,需要知道,这座国公府,乃至这座皇城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而信息的来源……
苏檀知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庭院中,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虚假的暖意,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午后,苏檀知勉强起身,在拂雪的搀扶下,到院子里略走了几步。
她脚步虚浮,神色恹恹,走了没多远,便说累了,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歇息。
拂雪见她精神不济,便道:“小姐稍坐,奴婢去给您取件披风来,这风口还是有些凉。”
苏檀知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拂雪快步离开。
她刚走,苏檀知便睁开了眼,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此刻园中无人,远处只有两个粗使的婆子在打扫落叶,并未注意这边。
她看似无意地,从袖中滑落一个用普通青布缝制,毫不起眼的旧荷包,掉落在石凳下的阴影里。
然后,她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却透过假山的缝隙,望向不远处通往厨房和浆洗房的那条小径。
她在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瘦小的身影低着头,端着个木盆,从那小径匆匆走来,正是小莲。
她脸上的惊惶未退,眼睛红肿,走路也有些蹒跚,显然昨日的审问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她似乎心事重重,并未留意周围。
就在她快要走过假山时,苏檀知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小莲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苏檀知。
她先是一惊,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圈又红了,连忙放下木盆,就要跪下。
“别过来。”苏檀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止住了小莲的动作。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小莲,朝她脚下,石凳阴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瞥了一眼。
小莲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掉落的青布荷包。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又惊又怕,却又有一种莫名被信任的激动。
她迅速弯腰,假装整理木盆里的衣物,飞快地将那个荷包捡起,藏进了自己袖中。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眼花。
“苏小姐……”小莲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和感激,还想说什么。
“去做事吧。”苏檀知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冰冷,“记住,什么都别说。也……什么都别问。”
小莲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去,端起木盆,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背影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苏檀知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缓缓闭上了眼。
那荷包里,没有银钱,只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是她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斜,难以辨认:“留心,二房管事嬷嬷,娘家侄儿,赌债。”
以及一个简单的符号,是她在账册上匆匆一瞥记下的与“赌”相关的标记。
她在赌,赌小莲的感恩和求生欲,赌小莲在底层仆役中的人脉和消息灵通,也赌这府中看似铁板一块,实则缝隙无处不在。
小莲经历了昨日之事,对二房,尤其是对李氏和她那位有嫌疑的管事嬷嬷,必然心怀怨怼,也更容易注意到相关消息。
而苏檀知提供的线索,或许能帮小莲“戴罪立功”,或许能让她自己看到更多东西。
风险极大。
小莲若扛不住审问,或是被其他人发现,纸条就是铁证。
但苏檀知别无选择。
她被困在枕霞阁,耳目闭塞,必须发展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哪怕这眼睛和耳朵,微弱如风中残烛。
拂雪取了披风回来,小心地为她披上。
苏檀知拢了拢衣襟,又咳嗽了两声,才由拂雪扶着,慢慢走回枕霞阁。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李氏那边似乎还在追查失窃的簪子,但动静小了许多。
小莲也未见异常,依旧在浆洗房做活,只是人愈发沉默,眼睛却时不时会警惕地四下张望。
苏檀知也依旧“病”着,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偶尔会在齐嬷嬷的陪同下,在府中花园走动的时间长一些。
她不再试图靠近书房区域,只在内宅范围活动,但所到之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些有头脸的管事嬷嬷和各处有实权的婆子,甚至是一些看似不起眼却能在关键位置说上话的老奴。
哪些人对现状不满,哪些人贪图小利,哪些人与各房主子关系微妙,哪些人可能成为突破口……
她像一只耐心极好的蜘蛛,在暗处无声地编织着信息之网。
李宴清那边,再无动静。
既没有再来枕霞阁,也没有再送东西,甚至连一句口信都没有。
仿佛那夜的短暂交锋和书房中的诡异对峙,都只是苏檀知的一场噩梦。
但苏檀知知道,那不是梦。
李宴清的沉默,比任何质问和惩罚,都更让她感到不安。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是猎手在确认猎物位置后的从容不迫。
她必须在他失去耐心,或是做出更进一步的掌控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第三日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诡谲的暗金色时,一道细微的裂痕,终于自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铁幕上,悄然绽开。
苏檀知正在窗前看书,拂雪轻手轻脚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小姐,浆洗房的小莲……托人递了东西进来。”
苏檀知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什么东西?”
拂雪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看起来像是一包普通的糕点。
“说是她同乡从外面带进来的新花样点心,感念小姐恩德,特意送来给小姐尝个鲜。”
苏檀知接过,入手微沉。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几块精致的荷花酥。
但油纸内层,用极细的炭条,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显然是仓促之间写成,字迹难以辨认,但苏檀知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二房管事嬷嬷刘氏,侄儿刘三,欠赌坊千金阁纹银八十两,利滚利已逾百两。刘三前日曾悄悄回府寻姑母,在角门处与人争执,提及簪子、销赃、分账。争执者似为外男,口音非本地。刘氏近日常往夫人院中跑,神色不安。另,前日有生面孔货郎入府送绢花,曾与厨房采买张婆子密谈片刻,张婆子之女在谢郡主别院当差。”
短短数行字,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苏檀知的心跳骤然加速。
李氏的簪子,果然有蹊跷!
指向了二房管事嬷嬷刘氏和她那个欠下巨债的侄儿!
而且,可能还牵扯到了外贼销赃分账!
更关键的是,刘氏频繁去找陆氏?
是去自首?还是去串供?或是陆氏也察觉了什么?
还有那生面孔货郎和厨房张婆子……
谢明璃的手,果然伸进来了!
而且伸得如此之深,连靖国公府厨房采买的婆子,都能被她收买或利用!
小莲……她竟然真的打听到了这么多!
而且条理清晰,重点明确。
这个丫鬟,远比她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有用。
苏檀知迅速将油纸凑近烛火,看着那些字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然后,她拿起一块荷花酥,轻轻掰开,里面是正常的豆沙馅。
她将糕点放回油纸包,对拂雪道:“这点心看着不错,你与涵秋分了吧。替我谢谢小莲的好意。”
拂雪应了,接过点心,却有些迟疑地看了苏檀知一眼。
小姐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些,眼神也更深沉了。
“小姐,您没事吧?”拂雪忍不住问。
“没事。”苏檀知摇摇头,重新拿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脑海中,小莲送来的信息,与之前的线索疯狂碰撞。
李氏簪子失窃——刘氏侄儿欠下巨债——外贼销赃——刘氏频繁见陆氏——谢明璃的人接触厨房张婆子……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浮现。
如果,李氏的簪子,根本就是内贼勾结外贼所偷?
刘氏频繁见陆氏,是因为事情可能败露,想去求情或串通?
而谢明璃……她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巧合,还是她利用了这件事,甚至可能……她就是幕后推动者之一?
毕竟,流言是从二房传出,而二房的人,又与她有牵扯。
如果真是这样,那谢明璃的目的,就不仅仅是败坏她苏檀知的名声那么简单了。
很可能是想一石二鸟,既打击了二房李氏,又将祸水引到她的身上,让她与李氏或者与陆氏之间生出嫌隙,甚至可能借此在靖国公府内宅制造混乱,安插或掌控更多的人手。
而陆氏……她知道多少?
她频繁见刘氏,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还是在权衡利弊,甚至……在默许或纵容?
苏檀知感到一阵寒意。
这内宅的波谲云诡,丝毫不亚于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是棋子,也可能是执棋者。
她将手中的书攥紧,指尖微微发白。
小莲的信息,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扇窥见内宅黑暗的门缝。
但这还不够,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陆氏的态度,需要知道……李宴清,对这一切,又知道多少?
他放任不管,是觉得无足轻重,还是……另有所图?
夜色,再次降临。
苏檀知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
那火焰在她幽深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被动等待的日子,该结束了。
既然已经窥见了这潭浑水下的冰山一角,那么接下来,她要做的,就不只是观察和推测了。
她需要,主动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浑水,才能摸鱼。
而她要摸的“鱼”,或许就是那能让她在这绝境中,撕开一道生路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