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0:01:24

墨竹。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苏檀知的心脏。

她指尖一颤,上好的紫毫笔脱手,“啪嗒”一声掉在铺开的澄心堂纸上,墨迹迅速泅染开,毁了一幅临摹许久的《快雪时晴帖》。

“小姐!”忍冬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可是手疼了?”

苏檀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和指尖的颤抖。

不能慌。

墨竹此来,未必是李宴清授意,或许……真是母亲派来送东西的?

不,她立刻否定了这个侥幸的念头。

母亲若派人送东西,必会提前来信告知,且会派府中得力可靠的管事或嬷嬷,断不会让一个外男,尤其还是靖国公世子的亲随,千里迢迢送东西给未出阁的女儿。

于礼不合,于名声有碍。

唯一的可能,是李宴清。

他想做什么?

试探?警告?

还是……他终于按捺不住,要将她抓回那座名为靖国公府的囚笼?

江南水乡温润的风拂过水榭,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苏檀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小姐,见是不见?”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苏檀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惊涛骇浪已归于一片沉静的冰冷。

“请他去前厅花厅,奉茶。说我稍后便到。”

她必须见他。

躲是躲不过的。

至少,要弄清楚李宴清到底想干什么。

林府前厅花厅。

墨竹一身青色劲装,风尘仆仆,却站得笔直。

见到苏檀知在丫鬟簇拥下款步而来,他立刻躬身抱拳,礼数周全:“属下墨竹,奉世子之命,前来拜见苏小姐。”

果然是奉李宴清之命。

苏檀知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显,只略一颔首,在主位坐下,声音平淡无波:“墨竹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墨竹垂首,双手奉上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世子得知小姐在江南调养,特命属下送来几支上好的老山参,给小姐补身。”

“另有一些江南不易寻的药材,清单在此。”说着,又递上一张礼单。

苏檀知没有接,只瞥了那木盒一眼。

盒子做工考究,雕着缠枝莲纹,价值不菲。

可里面装的是什么,她半分兴趣也无。

“世子好意,檀知心领。”她开口,声音清泠,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厚礼,檀知愧不敢当。还请墨竹大人原物带回。”

墨竹似乎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面色不变,只道:“小姐言重。世子有言,此乃谢礼。”

“谢礼?”苏檀知挑眉。

“正是。世子说,当日曲江畔援手,承蒙小姐未曾怪罪唐突。且苏尚书与夫人亲至府中致谢,礼数周全。此乃回礼,亦是世子一点心意,还请小姐务必收下。”墨竹语气恭谨,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将谢礼与回礼之名坐实,堵住了苏檀知无功不受禄的推拒。

苏檀知心中冷笑。

好一个一点心意,好一个务必收下!

李宴清这是打定主意,要用这些看似周全的礼数,一步步将她重新拉回他的视线,他的掌控之中吗?

“既如此,”她不再推拒,示意忍冬上前接过木盒和礼单,“烦请墨竹大人代我谢过世子。”

“属下遵命。”墨竹顿了顿,又道,“此外,世子还有一句话,让属下转告小姐。”

来了。

苏檀知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请讲。”

墨竹抬眼,目光快速掠过苏檀知波澜不惊的脸,复又垂下:“世子说,江南虽好,终非久留之地。金陵风光,想必小姐亦有思念。望小姐善加珍重,早日康复,以待……归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苏檀知心上。

归期。

他在提醒她,她终究是要回金陵的。

回到那个有他,有谢明璃,有她前世所有噩梦的地方。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绝望,在她胸腔里冲撞。

李宴清,你非要如此步步紧逼吗?

前世你对我弃如敝履,今生我千方百计逃离,你却不肯放过!

“有劳世子挂心。”苏檀知的声音冷了下去,“江南气候宜人,于我病体大有裨益,家父家母亦准我多将养些时日,归期之事,不劳世子费心。墨竹大人若无他事,请回吧。”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墨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苏四小姐,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抗拒,甚至带着一种隐忍的敌意。

他不再多言,躬身道:“属下告退。”

花厅内一片死寂。

忍冬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小心翼翼地将那烫手山芋般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

“小姐……”

苏檀知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李宴清派人送药是假,敲山震虎是真!

他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在哪儿,他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好,好得很!

“把东西拿出去,找个地方收起来,别让我看见!”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恐惧。

忍冬连忙抱起盒子,却又迟疑:“小姐,这毕竟是世子送的,若是随意处置,恐怕……”

“我让你收起来!”苏檀知厉声道,眼底泛起红丝。

“找个库房锁起来,或者……直接扔了!”她恨透了与李宴清相关的一切!

“是,是,奴婢这就去。”忍冬不敢再多言,抱着盒子匆匆退下。

苏檀知独自站在空旷的花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李宴清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即使她逃到千里之外的江南,依旧如影随形。

他提到归期,是在催她回去,还是仅仅是一种宣告?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苏檀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宴清此举,意在威慑,也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她若惊慌失措,方寸大乱,才是正中下怀。

她不能自乱阵脚。

江南是她的外祖家,是她的地盘。

只要她稳住,不露破绽,李宴清远在金陵,又能奈她何?

对,稳住。

只要熬过这两年,等风头过去,等李宴清或许另娶他人,等苏家或许为她另择良婿……

她不断说服自己,可心底那丝不安,却如藤蔓般悄然滋生,越缠越紧。

苏州城,一处临河而建看似普通却守卫森严的别院书房内。

烛火只照亮书案一隅,李宴清一袭墨色常服,立于半开的窗前。

窗外是典型的江南夜色,小桥流水,桨声灯影,远处林府方向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闪烁。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海棠纹路在指尖温润生光。

墨竹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东西和话都已带到。”

“她如何反应?”李宴清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苏小姐收下了,但态度疏离,对归期之说抵触明显。”墨竹如实禀报,“主子,苏小姐对您……似有极深的芥蒂和……惧意。”

惧意。

李宴清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词,比厌恶更让他心头泛起异样。

他们明明素不相识,这惧意从何而来?

“周景昀的人,还在苏州?”他换了个话题。

“是,周公子的人也在暗中留意林府,尤其关注苏小姐的动向,似乎并未放弃。”墨竹补充道,“另外,林家云锦阁那批蜀锦的线索,查到似乎与西南一位过世的皇商有关,但具体路径还在追查。”

李宴清“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周景昀的锲而不舍,在他意料之中。

至于林家的生意,他暂时不关心,那只是必要时可能用得上的筹码。

他此刻更关心的,是那个对他避如蛇蝎的女人。

“郡主到哪里了?”他忽然问。

“已过镇江,最快两日后抵苏。”

李宴清望着林府的灯火,眸色深沉。

谢明璃对苏檀知的敌意,他有所察觉。

这位郡主表妹,表面温婉大度,实则心思深沉,占有欲极强。

她此番南下,名为探亲,实则有几分是针对苏檀知,他心知肚明。

也好。

让明璃去探探路,看看那位苏小姐,到底有多少隐藏起来的面孔。

而他,只需在这暗处,静静看着这场由他拨动的棋局。

“让人看紧林府周围,尤其是苏檀知的动静。她若有任何异动,比如试图接触外人,或打听离开苏州的途径,即刻来报。”

他顿了顿:“郡主那边,也派人跟着,护她周全,也……留意她与苏檀知的每一次接触。”

“是。”墨竹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阴影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李宴清拿起笔,在林府旁的空处,缓缓写下一个字。

檀。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字形清隽,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掌控力。

他想起墨竹的描述,想起她面对谢明璃时强装的镇定,还有那双总是盛满惊惧与抗拒的眼眸。

苏檀知。

你千方百计逃来江南,是真的为了养病,还是为了躲避什么?

你对我那莫名的恐惧与憎恶,究竟从何而来?

还有周景昀……他竟也追到了江南。

李宴清放下笔,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那抹月白色仓皇逃离的背影,以及江畔水中,她湿漉漉望向他时,那一刹那毫无伪装的惊悸。

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探究欲,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既然你如此害怕靠近我,如此想要逃离。

那么,我便让你知道,有些网,一旦张开,便没有猎物能够逃脱。

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

窗外,苏州城的夜色温柔而静谧,掩盖了无数暗流涌动。

……

苏州,林府。

自墨竹来访后,苏檀知便称病不出,连外祖母和舅母的日常请安都免了,整日待在栖梧院里,林府为她安排的院落,沿用她在苏府的院名。

看书、绣花、调香,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该来的,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数日后,舅母林夫人来到栖梧院,面露忧色,还带着几分不解:“檀儿,真是怪了!宁安郡主突然递了帖子来,说明日过府拜访,说是她姨母与你外祖母早年有些交情,她既来了苏州,理应来拜会!可我记得,她那位姨母家,与我们林家并无深交啊……”

宁安郡主?谢明璃?!

苏檀知捻着绣花针的手指猛地一紧,针尖深深刺入指腹,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绷架上的素绢。

“小姐!”忍冬惊呼。

苏檀知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抹刺目的红。

谢明璃……她竟然也来了苏州!

是巧合?

还是……李宴清默许甚至授意的?

他让墨竹来送药提醒归期,又让谢明璃亲自南下……是想双管齐下,彻底断了她逃离的念头吗?

一股比之前更深的寒意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舅母,我身子不适,恐怕不便见客。”她垂下眼睫,声音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夫人叹口气,坐在她身边,心疼地拿过帕子替她按住伤口:“好孩子,舅母知道你不喜应酬,只是宁安郡主身份尊贵,主动递帖,我们若推拒,于礼不合,也恐惹人非议。”

“况且,她点名想见见你,说是久闻苏尚书千金才貌双全,心生向往。”林夫人也觉奇怪,但郡主的面子不能不给。

心生向往?

苏檀知心中冷笑。

谢明璃会对她心生向往?

恐怕是来者不善,想亲眼看看这个可能成为她绊脚石的苏家女,究竟是何模样,好亲自出手处理吧!

“檀儿,”林夫人语重心长,“你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有些事,有些人,你越是躲,他们便越会找上门,不如大大方方见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是在林府,是你的家,舅母和外祖母都在,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去。”

苏檀知看着舅母关切而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却也涌起更多的酸楚。

是啊,这里是林家,可谢明璃是郡主,背后是王府,还有……或许还有李宴清的支持。

她能躲到哪里去?

“舅母说的是。”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是檀知想左了。明日,我见。”

兵来将挡……

可若来的,是淬了毒的箭呢?

翌日,林府花厅。

谢明璃是盛装而来的。

一身银红遍地金缕牡丹纹宫装,外罩一层烟霞色薄纱,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鸾鸟步摇,耳坠明珠,项佩璎珞,通身气派华贵逼人。

她容貌本就极盛,这般浓墨重彩的打扮,更是艳光四射,咄咄逼人,几乎要将满室的光华都吸了去。

相比之下,苏檀知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襦裙,乌发松松绾了个髻,簪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簪,脂粉未施,却更显肌肤胜雪,眉眼清极,别有一种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韵致。

两人见礼,谢明璃脸上挂着无可挑剔温婉得体的笑容,主动上前,亲热地挽住苏檀知的手臂:“这位便是苏妹妹吧?果然如传闻一般,清丽脱俗,我见犹怜呢。”

她手上戴着赤金镶翡翠的护甲,冰凉坚硬的边缘似有若无地刮过苏檀知的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苏檀知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微微屈膝,礼数周全:“郡主谬赞。郡主雍容华贵,才是真正的天人之姿,令人不敢直视。”

林老夫人和林夫人在上首陪着说话,话题无非是江南风物与京城趣闻。

谢明璃谈笑风生,言语温婉得体,既捧高了林家,又不失郡主身份,哄得林老夫人颇为开怀,连声夸赞郡主气度不凡。

然而,苏檀知却敏锐地捕捉到,谢明璃那笑意盈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审视的光芒,如同毒蛇在评估猎物。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苏檀知全身,从发髻到裙角,仿佛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金陵旧事。

“说起来,真是缘分。”谢明璃端起雨过天青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语气轻柔,“去岁上巳节,妹妹在曲江不慎落水,恰是宴清哥哥路过,将妹妹救起,当时可把我急坏了,后来听说妹妹无碍,这才放心。”

“宴清哥哥也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只是他身份特殊,这般贸然救人,倒惹得外头有些风言风语,怕是让妹妹受委屈了。”她语气亲昵自然,一口一个宴清哥哥,将李宴清的善举轻描淡写,却又处处彰显她与李宴清关系的非同一般,更暗指苏檀知因此惹了非议。

苏檀知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指尖却微微泛白。

来了,正题来了。

她抬起眼,迎上谢明璃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世子义举,檀知感激不尽。”

“至于些许流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檀知行得正坐得端,并未放在心上,想来也不会污了世子与郡主的清誉。”她将世子与郡主并列,刻意划清界限,并暗指若真有流言,怕也是伤及他们二人。

谢明璃眼底的笑意淡了一分,旋即又漾开更深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妹妹心胸开阔,令人佩服,不过宴清哥哥那个人啊,面冷心热,最是重情义,对身边人更是护短得紧。”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翡翠镯子,那镯子水头极好,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就说这只镯子吧,是去年我生辰时,宴清哥哥特地寻来的暖玉翡翠,说是最衬我。”

“我原说太过贵重,他却非要我戴上……”她语气轻柔,带着一种隐秘的炫耀和亲昵,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檀知腕间那只素银镯子,对比鲜明。

这是在宣示主权,更是刻意贬低。

苏檀知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前世她或许会因这些话心如刀绞,可如今,她只觉得谢明璃这番作态可笑又可怜。

李宴清若真对她情根深种,何须她如此处处显摆?

“世子与郡主情谊深厚,青梅竹马,自然非比寻常,这镯子也确实极配郡主。”苏檀知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谢明璃见她油盐不进,脸上温婉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她放下茶盏,拿起绣着并蒂莲的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这个苏檀知,倒是沉得住气。

看来,不来点狠的,她是不会知难而退了。

“妹妹说的是。”谢明璃重新扬起笑脸,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有时情谊太深,反倒容易惹人误会。”

“就比如这次我来苏州前,宴清哥哥还特意嘱咐我,江南虽好,但妹妹毕竟是客居,难免孤单,让我得空多来陪妹妹说说话,免得妹妹……思乡情切,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平白惹人笑话。”

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姐姐般的关切,但话里的意思却毒如蛇蝎。

她在暗示苏檀知对李宴清有意,甚至可能因思乡或思人而行为不端,需要她这个“正主”来提点敲打!

林老夫人和林夫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字字诛心,暗指苏檀知品行有瑕。

苏檀知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胸口一股郁气翻腾。

她抬起眼,直视谢明璃,目光清凌凌的,不再有丝毫怯懦:“郡主说笑了,檀知在外祖家,承欢膝下,得长辈疼爱,姐妹相伴,并无孤单之感。”

“世子日理万机,竟还挂心檀知这点微末小事,实在令檀知惶恐。”

“郡主代世子传话,檀知感激不尽,还请郡主回京后转告世子,檀知一切安好,不敢劳烦世子与郡主挂心。”她直接将不合适的举动定性为微末小事,并点明是谢明璃代传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将谢明璃置于一个嚼舌根或挑拨离间的尴尬位置。

谢明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没想到苏檀知言辞如此犀利,不仅四两拨千斤,还暗讽她多管闲事,搬弄是非。

她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住了掌心,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好个苏檀知,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妹妹倒是伶牙俐齿。”谢明璃笑容微冷,语气却依旧柔和,“不过妹妹年纪小,或许不知,这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有些事,还是避嫌些好。”

“宴清哥哥毕竟是男子,又是那般身份,妹妹与他瓜田李下,终究于妹妹清誉有损,我这也是为妹妹着想。”

瓜田李下?

苏檀知几乎要气笑了。

从头到尾,她都在竭力避开李宴清,何来瓜田李下。

这分明是谢明璃自己心虚,却来倒打一耙!

“郡主提醒的是。”苏檀知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檀知谨记郡主教诲,定会恪守闺训,远离是非。”

“想来世子光风霁月,亦不会行那瓜田李下之事,平白惹人非议,累及郡主清名。”她再次将李宴清和谢明璃捆绑在一起,暗示若真有流言,也是他们二人首当其冲。

谢明璃被噎得一时语塞,胸口微微起伏。

她盯着苏檀知那张平静无波却更显清丽逼人的脸,心底那点嫉恨如毒藤般疯长。

这张脸,这身段,这看似柔弱实则句句带刺的模样……

难怪能惹得宴清哥哥的注意!甚至不惜派人千里送药!

又勉强闲聊了几句,气氛已降至冰点。

谢明璃起身告辞,林老夫人和林夫人暗松一口气,亲自送至二门。

临上马车前,谢明璃忽然回头,对落后半步的苏檀知绽开一个极其温柔和善的笑容,仿佛方才的机锋从未存在。

她伸手,似乎想替苏檀知理一理并不凌乱的鬓发,动作亲昵。

苏檀知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

谢明璃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她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低语道:“苏妹妹,江南风景虽好,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的,便不要痴心妄想,否则……风景再好,也可能变成葬身之地!妹妹是聪明人,当知进退,好自为之。”

那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雨,话里的意思却毒如砒霜。

葬身之地……她在威胁她的性命!

苏檀知猛地抬头,对上谢明璃那双含笑却冰冷刺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只有赤裸裸的警告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说完,谢明璃不再看苏檀知瞬间苍白的脸,扶着丫鬟的手,姿态优雅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瞥向苏檀知的那一眼,充满了轻蔑与势在必得的冰冷。

马车辘辘远去。

苏檀知站在原地,看着那华丽车驾消失在街角,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葬身之地……

都已经躲到江南了,还是避不了吗?

谢明璃不仅是在警告,更是在宣战。

她视自己为必须清除的障碍,而且,不惜动用任何手段。

……

夜深人静,栖梧院。

苏檀知毫无睡意。

谢明璃今日来访,表面温言软语,实则句句机锋,步步紧逼,最后更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而李宴清派墨竹送药,提及归期,亦是明目张胆的敲打。

他们一个在明,笑里藏刀,阴狠毒辣。

一个在暗,步步为营,掌控一切。

都在将她往绝路上逼。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她必须想办法,彻底斩断与李宴清,与金陵的一切联系。

两年之约太短,变数太多。

或许……她可以设法让外祖母和舅母同意,让她在江南多留几年,甚至……

一个大胆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若是她在此地“病逝”呢?

金蝉脱壳,彻底消失。

让苏檀知这个人,从他们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抹去。

这个念头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迫切。

谢明璃的威胁绝非空穴来风,她背后有王府势力,行事又狠毒诡谲,自己在明,她在暗,防不胜防。

而李宴清的关注,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假死,或许是唯一能同时摆脱这两人的办法。

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万无一失。

且一旦“死”去,便再不能与父母亲人相见……

想到父母,苏檀知心中剧痛。

这是下下之策,若非被逼至绝境,她绝不愿走这一步。

眼下,必须争取时间,并暗中筹划。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给父亲写信。

信中极言江南水土养人,自己咳疾大有起色,又提及外祖母年事已高,膝下寂寞,自己承欢膝下,略尽孝心,恳请父亲允准她在江南多住些时日,至少三年五载。

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一丝哀告,以期打动父亲。

信写罢,封好,唤来忍冬:“明日一早,找个绝对可靠且与府中其他人无甚往来的生面孔,快马加鞭送回金陵,务必亲自交到父亲手中。记住,避开所有可能被探查的渠道。”

“是,小姐。”忍冬接过信,神色凝重,又低声道,“小姐,奴婢今日借口去绣庄取花样,在街上……又看到那个很像墨竹大人的人了。他好像在云锦阁附近徘徊。”

云锦阁?

那是林家最大的绸缎庄。

李宴清的人在查林家的生意?

他想干什么?

苏檀知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宴清不仅派人监视她,还在调查她的外祖家!

他想握住林家的把柄?以此来要挟她,还是要挟苏家?

一股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紧紧攫住了她。

她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李宴清在暗处从容收网,谢明璃在明处虎视眈眈。

“知道了。”她声音干涩,“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和院子里所有可信的人,都尽量不要出府,一切用度,让舅母院里的心腹管事统一采买。”

“还有……想办法,私下打听一下,有没有可靠且嘴巴严的……特殊渠道。”她压低声音,“比如,能帮人彻底消失的那种。”

忍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小姐,您……”

“以防万一。”苏檀知打断她,眼神坚定而冰冷,“未雨绸缪,总好过坐以待毙。”

忍冬看着小姐眼中那决绝的光芒,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小心去办!”

忍冬退下后,苏檀知独坐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仿佛看到了自己飘危机四伏的未来。

李宴清,谢明璃……

你们一个掌控,一个逼迫,当真不给我留半点活路吗?

既然躲不开,逃不掉,前有狼后有虎……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桌上那支素银簪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那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假死,或许是她唯一的生路。

而在这之前,她需要钱,需要可靠的帮手,需要一个无人知晓的新身份,还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死因”和“尸体”。

窗外,夜风吹过庭树,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又像是命运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