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苏檀知的心脏。
她指尖一颤,上好的紫毫笔脱手,“啪嗒”一声掉在铺开的澄心堂纸上,墨迹迅速泅染开,毁了一幅临摹许久的《快雪时晴帖》。
“小姐!”忍冬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可是手疼了?”
苏檀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和指尖的颤抖。
不能慌。
墨竹此来,未必是李宴清授意,或许……真是母亲派来送东西的?
不,她立刻否定了这个侥幸的念头。
母亲若派人送东西,必会提前来信告知,且会派府中得力可靠的管事或嬷嬷,断不会让一个外男,尤其还是靖国公世子的亲随,千里迢迢送东西给未出阁的女儿。
于礼不合,于名声有碍。
唯一的可能,是李宴清。
他想做什么?
试探?警告?
还是……他终于按捺不住,要将她抓回那座名为靖国公府的囚笼?
江南水乡温润的风拂过水榭,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苏檀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小姐,见是不见?”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苏檀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惊涛骇浪已归于一片沉静的冰冷。
“请他去前厅花厅,奉茶。说我稍后便到。”
她必须见他。
躲是躲不过的。
至少,要弄清楚李宴清到底想干什么。
林府前厅花厅。
墨竹一身青色劲装,风尘仆仆,却站得笔直。
见到苏檀知在丫鬟簇拥下款步而来,他立刻躬身抱拳,礼数周全:“属下墨竹,奉世子之命,前来拜见苏小姐。”
果然是奉李宴清之命。
苏檀知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显,只略一颔首,在主位坐下,声音平淡无波:“墨竹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墨竹垂首,双手奉上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世子得知小姐在江南调养,特命属下送来几支上好的老山参,给小姐补身。”
“另有一些江南不易寻的药材,清单在此。”说着,又递上一张礼单。
苏檀知没有接,只瞥了那木盒一眼。
盒子做工考究,雕着缠枝莲纹,价值不菲。
可里面装的是什么,她半分兴趣也无。
“世子好意,檀知心领。”她开口,声音清泠,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厚礼,檀知愧不敢当。还请墨竹大人原物带回。”
墨竹似乎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面色不变,只道:“小姐言重。世子有言,此乃谢礼。”
“谢礼?”苏檀知挑眉。
“正是。世子说,当日曲江畔援手,承蒙小姐未曾怪罪唐突。且苏尚书与夫人亲至府中致谢,礼数周全。此乃回礼,亦是世子一点心意,还请小姐务必收下。”墨竹语气恭谨,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将谢礼与回礼之名坐实,堵住了苏檀知无功不受禄的推拒。
苏檀知心中冷笑。
好一个一点心意,好一个务必收下!
李宴清这是打定主意,要用这些看似周全的礼数,一步步将她重新拉回他的视线,他的掌控之中吗?
“既如此,”她不再推拒,示意忍冬上前接过木盒和礼单,“烦请墨竹大人代我谢过世子。”
“属下遵命。”墨竹顿了顿,又道,“此外,世子还有一句话,让属下转告小姐。”
来了。
苏檀知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请讲。”
墨竹抬眼,目光快速掠过苏檀知波澜不惊的脸,复又垂下:“世子说,江南虽好,终非久留之地。金陵风光,想必小姐亦有思念。望小姐善加珍重,早日康复,以待……归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苏檀知心上。
归期。
他在提醒她,她终究是要回金陵的。
回到那个有他,有谢明璃,有她前世所有噩梦的地方。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绝望,在她胸腔里冲撞。
李宴清,你非要如此步步紧逼吗?
前世你对我弃如敝履,今生我千方百计逃离,你却不肯放过!
“有劳世子挂心。”苏檀知的声音冷了下去,“江南气候宜人,于我病体大有裨益,家父家母亦准我多将养些时日,归期之事,不劳世子费心。墨竹大人若无他事,请回吧。”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墨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苏四小姐,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抗拒,甚至带着一种隐忍的敌意。
他不再多言,躬身道:“属下告退。”
花厅内一片死寂。
忍冬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小心翼翼地将那烫手山芋般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
“小姐……”
苏檀知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李宴清派人送药是假,敲山震虎是真!
他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在哪儿,他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好,好得很!
“把东西拿出去,找个地方收起来,别让我看见!”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恐惧。
忍冬连忙抱起盒子,却又迟疑:“小姐,这毕竟是世子送的,若是随意处置,恐怕……”
“我让你收起来!”苏檀知厉声道,眼底泛起红丝。
“找个库房锁起来,或者……直接扔了!”她恨透了与李宴清相关的一切!
“是,是,奴婢这就去。”忍冬不敢再多言,抱着盒子匆匆退下。
苏檀知独自站在空旷的花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李宴清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即使她逃到千里之外的江南,依旧如影随形。
他提到归期,是在催她回去,还是仅仅是一种宣告?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苏檀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宴清此举,意在威慑,也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她若惊慌失措,方寸大乱,才是正中下怀。
她不能自乱阵脚。
江南是她的外祖家,是她的地盘。
只要她稳住,不露破绽,李宴清远在金陵,又能奈她何?
对,稳住。
只要熬过这两年,等风头过去,等李宴清或许另娶他人,等苏家或许为她另择良婿……
她不断说服自己,可心底那丝不安,却如藤蔓般悄然滋生,越缠越紧。
苏州城,一处临河而建看似普通却守卫森严的别院书房内。
烛火只照亮书案一隅,李宴清一袭墨色常服,立于半开的窗前。
窗外是典型的江南夜色,小桥流水,桨声灯影,远处林府方向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闪烁。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海棠纹路在指尖温润生光。
墨竹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东西和话都已带到。”
“她如何反应?”李宴清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苏小姐收下了,但态度疏离,对归期之说抵触明显。”墨竹如实禀报,“主子,苏小姐对您……似有极深的芥蒂和……惧意。”
惧意。
李宴清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词,比厌恶更让他心头泛起异样。
他们明明素不相识,这惧意从何而来?
“周景昀的人,还在苏州?”他换了个话题。
“是,周公子的人也在暗中留意林府,尤其关注苏小姐的动向,似乎并未放弃。”墨竹补充道,“另外,林家云锦阁那批蜀锦的线索,查到似乎与西南一位过世的皇商有关,但具体路径还在追查。”
李宴清“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周景昀的锲而不舍,在他意料之中。
至于林家的生意,他暂时不关心,那只是必要时可能用得上的筹码。
他此刻更关心的,是那个对他避如蛇蝎的女人。
“郡主到哪里了?”他忽然问。
“已过镇江,最快两日后抵苏。”
李宴清望着林府的灯火,眸色深沉。
谢明璃对苏檀知的敌意,他有所察觉。
这位郡主表妹,表面温婉大度,实则心思深沉,占有欲极强。
她此番南下,名为探亲,实则有几分是针对苏檀知,他心知肚明。
也好。
让明璃去探探路,看看那位苏小姐,到底有多少隐藏起来的面孔。
而他,只需在这暗处,静静看着这场由他拨动的棋局。
“让人看紧林府周围,尤其是苏檀知的动静。她若有任何异动,比如试图接触外人,或打听离开苏州的途径,即刻来报。”
他顿了顿:“郡主那边,也派人跟着,护她周全,也……留意她与苏檀知的每一次接触。”
“是。”墨竹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阴影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李宴清拿起笔,在林府旁的空处,缓缓写下一个字。
檀。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字形清隽,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掌控力。
他想起墨竹的描述,想起她面对谢明璃时强装的镇定,还有那双总是盛满惊惧与抗拒的眼眸。
苏檀知。
你千方百计逃来江南,是真的为了养病,还是为了躲避什么?
你对我那莫名的恐惧与憎恶,究竟从何而来?
还有周景昀……他竟也追到了江南。
李宴清放下笔,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那抹月白色仓皇逃离的背影,以及江畔水中,她湿漉漉望向他时,那一刹那毫无伪装的惊悸。
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探究欲,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既然你如此害怕靠近我,如此想要逃离。
那么,我便让你知道,有些网,一旦张开,便没有猎物能够逃脱。
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
窗外,苏州城的夜色温柔而静谧,掩盖了无数暗流涌动。
……
苏州,林府。
自墨竹来访后,苏檀知便称病不出,连外祖母和舅母的日常请安都免了,整日待在栖梧院里,林府为她安排的院落,沿用她在苏府的院名。
看书、绣花、调香,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该来的,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数日后,舅母林夫人来到栖梧院,面露忧色,还带着几分不解:“檀儿,真是怪了!宁安郡主突然递了帖子来,说明日过府拜访,说是她姨母与你外祖母早年有些交情,她既来了苏州,理应来拜会!可我记得,她那位姨母家,与我们林家并无深交啊……”
宁安郡主?谢明璃?!
苏檀知捻着绣花针的手指猛地一紧,针尖深深刺入指腹,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绷架上的素绢。
“小姐!”忍冬惊呼。
苏檀知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抹刺目的红。
谢明璃……她竟然也来了苏州!
是巧合?
还是……李宴清默许甚至授意的?
他让墨竹来送药提醒归期,又让谢明璃亲自南下……是想双管齐下,彻底断了她逃离的念头吗?
一股比之前更深的寒意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舅母,我身子不适,恐怕不便见客。”她垂下眼睫,声音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夫人叹口气,坐在她身边,心疼地拿过帕子替她按住伤口:“好孩子,舅母知道你不喜应酬,只是宁安郡主身份尊贵,主动递帖,我们若推拒,于礼不合,也恐惹人非议。”
“况且,她点名想见见你,说是久闻苏尚书千金才貌双全,心生向往。”林夫人也觉奇怪,但郡主的面子不能不给。
心生向往?
苏檀知心中冷笑。
谢明璃会对她心生向往?
恐怕是来者不善,想亲眼看看这个可能成为她绊脚石的苏家女,究竟是何模样,好亲自出手处理吧!
“檀儿,”林夫人语重心长,“你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有些事,有些人,你越是躲,他们便越会找上门,不如大大方方见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是在林府,是你的家,舅母和外祖母都在,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去。”
苏檀知看着舅母关切而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却也涌起更多的酸楚。
是啊,这里是林家,可谢明璃是郡主,背后是王府,还有……或许还有李宴清的支持。
她能躲到哪里去?
“舅母说的是。”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是檀知想左了。明日,我见。”
兵来将挡……
可若来的,是淬了毒的箭呢?
翌日,林府花厅。
谢明璃是盛装而来的。
一身银红遍地金缕牡丹纹宫装,外罩一层烟霞色薄纱,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鸾鸟步摇,耳坠明珠,项佩璎珞,通身气派华贵逼人。
她容貌本就极盛,这般浓墨重彩的打扮,更是艳光四射,咄咄逼人,几乎要将满室的光华都吸了去。
相比之下,苏檀知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襦裙,乌发松松绾了个髻,簪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簪,脂粉未施,却更显肌肤胜雪,眉眼清极,别有一种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韵致。
两人见礼,谢明璃脸上挂着无可挑剔温婉得体的笑容,主动上前,亲热地挽住苏檀知的手臂:“这位便是苏妹妹吧?果然如传闻一般,清丽脱俗,我见犹怜呢。”
她手上戴着赤金镶翡翠的护甲,冰凉坚硬的边缘似有若无地刮过苏檀知的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苏檀知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微微屈膝,礼数周全:“郡主谬赞。郡主雍容华贵,才是真正的天人之姿,令人不敢直视。”
林老夫人和林夫人在上首陪着说话,话题无非是江南风物与京城趣闻。
谢明璃谈笑风生,言语温婉得体,既捧高了林家,又不失郡主身份,哄得林老夫人颇为开怀,连声夸赞郡主气度不凡。
然而,苏檀知却敏锐地捕捉到,谢明璃那笑意盈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审视的光芒,如同毒蛇在评估猎物。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苏檀知全身,从发髻到裙角,仿佛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金陵旧事。
“说起来,真是缘分。”谢明璃端起雨过天青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语气轻柔,“去岁上巳节,妹妹在曲江不慎落水,恰是宴清哥哥路过,将妹妹救起,当时可把我急坏了,后来听说妹妹无碍,这才放心。”
“宴清哥哥也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只是他身份特殊,这般贸然救人,倒惹得外头有些风言风语,怕是让妹妹受委屈了。”她语气亲昵自然,一口一个宴清哥哥,将李宴清的善举轻描淡写,却又处处彰显她与李宴清关系的非同一般,更暗指苏檀知因此惹了非议。
苏檀知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指尖却微微泛白。
来了,正题来了。
她抬起眼,迎上谢明璃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世子义举,檀知感激不尽。”
“至于些许流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檀知行得正坐得端,并未放在心上,想来也不会污了世子与郡主的清誉。”她将世子与郡主并列,刻意划清界限,并暗指若真有流言,怕也是伤及他们二人。
谢明璃眼底的笑意淡了一分,旋即又漾开更深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妹妹心胸开阔,令人佩服,不过宴清哥哥那个人啊,面冷心热,最是重情义,对身边人更是护短得紧。”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翡翠镯子,那镯子水头极好,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就说这只镯子吧,是去年我生辰时,宴清哥哥特地寻来的暖玉翡翠,说是最衬我。”
“我原说太过贵重,他却非要我戴上……”她语气轻柔,带着一种隐秘的炫耀和亲昵,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檀知腕间那只素银镯子,对比鲜明。
这是在宣示主权,更是刻意贬低。
苏檀知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前世她或许会因这些话心如刀绞,可如今,她只觉得谢明璃这番作态可笑又可怜。
李宴清若真对她情根深种,何须她如此处处显摆?
“世子与郡主情谊深厚,青梅竹马,自然非比寻常,这镯子也确实极配郡主。”苏檀知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谢明璃见她油盐不进,脸上温婉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她放下茶盏,拿起绣着并蒂莲的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这个苏檀知,倒是沉得住气。
看来,不来点狠的,她是不会知难而退了。
“妹妹说的是。”谢明璃重新扬起笑脸,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有时情谊太深,反倒容易惹人误会。”
“就比如这次我来苏州前,宴清哥哥还特意嘱咐我,江南虽好,但妹妹毕竟是客居,难免孤单,让我得空多来陪妹妹说说话,免得妹妹……思乡情切,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平白惹人笑话。”
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姐姐般的关切,但话里的意思却毒如蛇蝎。
她在暗示苏檀知对李宴清有意,甚至可能因思乡或思人而行为不端,需要她这个“正主”来提点敲打!
林老夫人和林夫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字字诛心,暗指苏檀知品行有瑕。
苏檀知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胸口一股郁气翻腾。
她抬起眼,直视谢明璃,目光清凌凌的,不再有丝毫怯懦:“郡主说笑了,檀知在外祖家,承欢膝下,得长辈疼爱,姐妹相伴,并无孤单之感。”
“世子日理万机,竟还挂心檀知这点微末小事,实在令檀知惶恐。”
“郡主代世子传话,檀知感激不尽,还请郡主回京后转告世子,檀知一切安好,不敢劳烦世子与郡主挂心。”她直接将不合适的举动定性为微末小事,并点明是谢明璃代传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将谢明璃置于一个嚼舌根或挑拨离间的尴尬位置。
谢明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没想到苏檀知言辞如此犀利,不仅四两拨千斤,还暗讽她多管闲事,搬弄是非。
她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住了掌心,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好个苏檀知,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妹妹倒是伶牙俐齿。”谢明璃笑容微冷,语气却依旧柔和,“不过妹妹年纪小,或许不知,这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有些事,还是避嫌些好。”
“宴清哥哥毕竟是男子,又是那般身份,妹妹与他瓜田李下,终究于妹妹清誉有损,我这也是为妹妹着想。”
瓜田李下?
苏檀知几乎要气笑了。
从头到尾,她都在竭力避开李宴清,何来瓜田李下。
这分明是谢明璃自己心虚,却来倒打一耙!
“郡主提醒的是。”苏檀知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檀知谨记郡主教诲,定会恪守闺训,远离是非。”
“想来世子光风霁月,亦不会行那瓜田李下之事,平白惹人非议,累及郡主清名。”她再次将李宴清和谢明璃捆绑在一起,暗示若真有流言,也是他们二人首当其冲。
谢明璃被噎得一时语塞,胸口微微起伏。
她盯着苏檀知那张平静无波却更显清丽逼人的脸,心底那点嫉恨如毒藤般疯长。
这张脸,这身段,这看似柔弱实则句句带刺的模样……
难怪能惹得宴清哥哥的注意!甚至不惜派人千里送药!
又勉强闲聊了几句,气氛已降至冰点。
谢明璃起身告辞,林老夫人和林夫人暗松一口气,亲自送至二门。
临上马车前,谢明璃忽然回头,对落后半步的苏檀知绽开一个极其温柔和善的笑容,仿佛方才的机锋从未存在。
她伸手,似乎想替苏檀知理一理并不凌乱的鬓发,动作亲昵。
苏檀知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
谢明璃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她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低语道:“苏妹妹,江南风景虽好,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的,便不要痴心妄想,否则……风景再好,也可能变成葬身之地!妹妹是聪明人,当知进退,好自为之。”
那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雨,话里的意思却毒如砒霜。
葬身之地……她在威胁她的性命!
苏檀知猛地抬头,对上谢明璃那双含笑却冰冷刺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只有赤裸裸的警告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说完,谢明璃不再看苏檀知瞬间苍白的脸,扶着丫鬟的手,姿态优雅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瞥向苏檀知的那一眼,充满了轻蔑与势在必得的冰冷。
马车辘辘远去。
苏檀知站在原地,看着那华丽车驾消失在街角,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葬身之地……
都已经躲到江南了,还是避不了吗?
谢明璃不仅是在警告,更是在宣战。
她视自己为必须清除的障碍,而且,不惜动用任何手段。
……
夜深人静,栖梧院。
苏檀知毫无睡意。
谢明璃今日来访,表面温言软语,实则句句机锋,步步紧逼,最后更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而李宴清派墨竹送药,提及归期,亦是明目张胆的敲打。
他们一个在明,笑里藏刀,阴狠毒辣。
一个在暗,步步为营,掌控一切。
都在将她往绝路上逼。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她必须想办法,彻底斩断与李宴清,与金陵的一切联系。
两年之约太短,变数太多。
或许……她可以设法让外祖母和舅母同意,让她在江南多留几年,甚至……
一个大胆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若是她在此地“病逝”呢?
金蝉脱壳,彻底消失。
让苏檀知这个人,从他们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抹去。
这个念头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迫切。
谢明璃的威胁绝非空穴来风,她背后有王府势力,行事又狠毒诡谲,自己在明,她在暗,防不胜防。
而李宴清的关注,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假死,或许是唯一能同时摆脱这两人的办法。
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万无一失。
且一旦“死”去,便再不能与父母亲人相见……
想到父母,苏檀知心中剧痛。
这是下下之策,若非被逼至绝境,她绝不愿走这一步。
眼下,必须争取时间,并暗中筹划。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给父亲写信。
信中极言江南水土养人,自己咳疾大有起色,又提及外祖母年事已高,膝下寂寞,自己承欢膝下,略尽孝心,恳请父亲允准她在江南多住些时日,至少三年五载。
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一丝哀告,以期打动父亲。
信写罢,封好,唤来忍冬:“明日一早,找个绝对可靠且与府中其他人无甚往来的生面孔,快马加鞭送回金陵,务必亲自交到父亲手中。记住,避开所有可能被探查的渠道。”
“是,小姐。”忍冬接过信,神色凝重,又低声道,“小姐,奴婢今日借口去绣庄取花样,在街上……又看到那个很像墨竹大人的人了。他好像在云锦阁附近徘徊。”
云锦阁?
那是林家最大的绸缎庄。
李宴清的人在查林家的生意?
他想干什么?
苏檀知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宴清不仅派人监视她,还在调查她的外祖家!
他想握住林家的把柄?以此来要挟她,还是要挟苏家?
一股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紧紧攫住了她。
她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李宴清在暗处从容收网,谢明璃在明处虎视眈眈。
“知道了。”她声音干涩,“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和院子里所有可信的人,都尽量不要出府,一切用度,让舅母院里的心腹管事统一采买。”
“还有……想办法,私下打听一下,有没有可靠且嘴巴严的……特殊渠道。”她压低声音,“比如,能帮人彻底消失的那种。”
忍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小姐,您……”
“以防万一。”苏檀知打断她,眼神坚定而冰冷,“未雨绸缪,总好过坐以待毙。”
忍冬看着小姐眼中那决绝的光芒,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小心去办!”
忍冬退下后,苏檀知独坐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仿佛看到了自己飘危机四伏的未来。
李宴清,谢明璃……
你们一个掌控,一个逼迫,当真不给我留半点活路吗?
既然躲不开,逃不掉,前有狼后有虎……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桌上那支素银簪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那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假死,或许是她唯一的生路。
而在这之前,她需要钱,需要可靠的帮手,需要一个无人知晓的新身份,还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死因”和“尸体”。
窗外,夜风吹过庭树,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又像是命运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