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苏府。
吏部尚书苏稷捏着女儿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家书,在书房里踱步良久。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显得心事重重。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女儿家少见的哀恳。
苏檀知在信中细细描绘了江南如何养人,咳疾如何好转,外祖母如何慈爱,自己如何渴望承欢膝下略尽孝心,字字句句,无非是想在江南多留几年。
苏稷并非铁石心肠。
女儿自落水后性情大变,对靖国公府婚事抗拒激烈,甚至不惜远走江南。
他当初允准,一是心疼女儿病体,二也是存了暂避风头另做打算的心思。
可如今……靖国公府那边,态度却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李宴清派心腹墨竹千里送药,这分明是未曾放弃联姻之意。
而宁安郡主谢明璃突然南下苏州,还特地递帖拜访林家……
这其中的关节,苏稷浸淫官场多年,如何看不明白?
“唉……”他长叹一声,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女儿想留在江南,怕是难了。
李宴清的心思难以揣测,谢明璃又显然将檀儿视作眼中钉。
江南虽好,却非久安之地。
留在那里,反而可能成为各方角力的漩涡中心,更加危险。
只是……看着女儿信中那对江南平静生活的向往和恳求,苏稷又实在不忍心立刻驳斥,将她召回这金陵是非之地。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回信。
“檀儿吾女:见字如晤。汝信已悉,知汝于江南安好,咳疾渐愈,为父甚慰。汝外祖母年高,汝能承欢膝下,孝心可嘉……”
他肯定了女儿的孝心,也表达了对她身体的关心。
然而,笔锋一转。
“然,汝终为苏氏女,久居外祖家,于礼不合,亦恐惹人闲话。江南风景虽佳,非汝久居之所。汝母思女心切,每每垂泪。且汝年岁渐长,终身大事,亦需从长计议……”
他委婉地提醒女儿,该考虑回京了。
关于婚事,他没有明确提及靖国公府,只以终身大事概之,留下了转圜余地。
“为父准汝在江南再休养半载。待秋凉之后,务必启程归京。届时,为父将亲遣妥当之人前往接应。望汝勿再拖延,以安父母之心。”
写完,苏稷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信纸,眉头紧锁。
半年,是他能争取到的最长时间了。
半年后,无论局势如何,都必须将女儿接回身边。
留在江南,变数太多,尤其是谢明璃也在那里……
他招来心腹管事,将信密封好,郑重嘱咐:“找可靠之人,星夜送往苏州林府,务必亲自交到小姐手中。沿途小心,莫要引人注意。”
“是,老爷。”
管事退下后,苏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金陵的夏夜闷热,空气里仿佛都凝滞着无形的压力。
朝堂上,圣体欠安的消息虽被压下,但几位皇子之间的暗流涌动已日趋明显。
靖国公府手握兵权,是各方拉拢的对象,也是众矢之的。
苏家作为清流代表,与靖国公府的联姻,早已不仅仅是两家之事。
檀儿……只怕是躲不过这场风波了。
只希望,这半年时间,江南那边,莫要再起什么变故才好。
……
苏州,林府,栖梧院。
苏檀知收到了父亲的回信。
信中的内容,既在她意料之中,又让她心头沉重。
父亲只给了半年时间。
半年后,她便必须回到金陵,回到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漩涡中心。
半年……够她筹划“假死”脱身吗?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掉那些熟悉的字迹,直到化为灰烬。
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
不够,也必须要够。
“忍冬,打听得如何了?”她低声问。
忍冬面色凝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奴婢这几日借着采买绣线、脂粉的由头,接触了几个牙婆和船家。表面上打听的是雇绣娘和南货渠道,私下里……确实探到一些门路。”
“说。”
“城西永顺车马行的老掌柜,据说年轻时走过私盐,路子野,认识不少三教九流。城南码头的陈老大,手底下有几条跑南洋的私船,偶尔也接些特别的活计,只要钱给够,嘴巴也严。”
忍冬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城东有个叫哑婆的稳婆,不仅接生,据说……也懂得处理一些意外之后的事情,能让尸首看起来天衣无缝。”
苏檀知指尖微凉。
哑婆……
处理意外……
这正是她需要的。
一个合理的死因!一具足以取信于人的尸体!
“这些人,可靠吗?”
“都是道上有些名声的,讲究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但正因如此,也更需谨慎。”忍冬担忧道,“小姐,此事风险太大,一旦走漏风声,或是他们事后反水……”
“我知道。”苏檀知打断她,眼神幽深,“所以不能只靠他们。我们还需要自己的人,完全信得过的人。”
她沉吟片刻:“外祖母身边有个姓姜的嬷嬷,是母亲的乳母,跟着母亲从江南嫁到金陵,后来又因思念故土,求了恩典回林家荣养,她无儿无女,对母亲感情极深,对我也是真心疼爱。”
“或许……可以试着透一点风声给她。”
姜嬷嬷是林家老人,根基深厚,且对母亲忠心耿耿。
若能得她暗中相助,许多事情会方便得多。
“另外,”苏檀知继续道,“我需要一笔钱,一笔足够我消失后,能安稳生活很多年的钱。不能动林府的账,也不能让舅母和外祖母察觉。”
她嫁妆中的现银和一部分容易变现的首饰,当初并未全部带来江南,大部分仍留在金陵苏府。
远水解不了近渴,且动用嫁妆极易被察觉。
“奴婢这些年也攒了些体己……”忍冬忙道。
“你那点银子顶不了大事。”苏檀知摇摇头,目光落在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螺钿盒子上。
里面是母亲给她的几样陪嫁田庄和铺面的契书,都在江南。
或许……可以暗中处置一两处不那么打眼的?
但这同样有风险,需极其小心。
“钱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先继续留意那些门路,但切勿主动接触,更不要留下把柄。尤其是那个哑婆,多打听她的底细和行事风格。”苏檀知吩咐道,“姜嬷嬷那边……我寻个机会,慢慢试探。”
“是,小姐。”忍冬应下,又想起一事,“对了小姐,这两日府外好像又多了些生面孔。不是之前那些盯梢的,看起来……更像是江湖人,在咱们林府附近几个巷口转悠。”
江湖人?
苏檀知心中一紧。
是谢明璃派来的?
还是李宴清又增派了人手?
抑或……是周景昀?
“告诉门房和护院,近日加强戒备,任何陌生面孔靠近都要留意。我们院里的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单独出府。”
“奴婢明白。”
忍冬退下后,苏檀知推开窗,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花木。
夏夜的风带着湿热的水汽,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父亲只给了半年时间。
而谢明璃的威胁言犹在耳,李宴清的网似乎正越收越紧。
她必须更快,更谨慎。
……
苏州城,那处临河的别院。
李宴清听着暗卫的回报,面色沉静如水。
“苏小姐近日深居简出,但其丫鬟忍冬外出次数增多,接触过城西车马行和城南码头的人,以及……城东一个叫哑婆的稳婆。”
“表面理由皆是采买,但问询细节有些异常。”暗卫禀道,“此外,苏小姐似在清点自己的妆奁和契书,并试图通过其母旧仆姜嬷嬷,了解一些林家旧年人事,尤其是已离开或边缘的仆役。”
墨竹在一旁补充:“周公子的人仍在附近,似乎也在留意苏小姐的动向。”
“郡主那边……这几日倒是安静,只在姨母府中赏花听戏,未曾再往林府递帖。”
李宴清指尖轻轻敲击着椅背。
打听车马、码头、稳婆……
清点财物,询问旧仆……
苏檀知,你想做什么?
一个清晰的答案呼之欲出,她不仅想逃,而且想逃得彻底,逃得干干净净!!
假死脱身。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李宴清眸色骤然转深,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
她就这么想摆脱他?不惜用“死”来逃离?
“那个哑婆,什么来历?”他声音冷了几分。
“属下已查过,明面上是接生稳婆,暗地里做些帮人处理意外,制造假象的勾当,在苏州底层有些名声,手段尚可。”暗卫答道。
果然。
李宴清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派人盯紧那个哑婆,还有她接触过的所有车马行与船家。一旦苏檀知的人与她有实质性接触,立刻来报。”他顿了顿,“另外,查一查林家最近是否有产业异动,尤其是挂在苏檀知或她母亲名下的。”
“是。”
“郡主那边……”李宴清沉吟道,“她不会安静太久。加派人手,务必掌握她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针对林府或苏檀知的异动,及时制止,但……不必让她察觉是我们的人。”
他要掌控局面,但也不想过早与谢明璃发生冲突。
那个女人疯起来,有时候不计后果。
“周景昀的人……”李宴清想起那个执着的少年将军,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暂且不必理会。必要时,让他绊住谢明璃也好。”
墨竹和暗卫领命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李宴清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河水,倒映着零星灯火,破碎而迷离。
苏檀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死”吗?
为了离开我,甚至不惜走进真正的险地,与那些阴沟里的虫豸打交道?
你以为,假死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世上有多少假死之人,最后都变成了真死。
心中那股烦躁越来越盛,甚至演变成被冒犯的怒意。
他李宴清想要的人,想要掌控的事物,从来没有人能如此决绝不惜代价地逃离。
他忽然很想立刻出现在她面前,掐着她的下巴,逼问她那恐惧和憎恶的根源,撕破她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让她再也无法生出逃离的念头。
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还不是时候。
让她去筹划,让她去挣扎,让她以为看到了希望。
然后,再亲手将这希望捻灭。
只有这样,她才会真正明白,谁才是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窗外,夜风骤起,吹皱了河面的倒影,也预示着山雨欲来。
……
林府,栖梧院。
苏檀知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姜嬷嬷。
她并未直言,只是闲话家常时,提起了母亲年轻时的一些旧事,又感叹自己体弱,不知能否承欢父母膝下到老,言语间流露出对未来深深的忧虑和一丝难以言明的恐惧。
姜嬷嬷是看着林氏长大的老人,对苏檀知也是真心疼爱。
见她眉宇间郁色难解,言语悲切,不由得老泪纵横,拉着她的手道:“我的好小姐,你莫要胡思乱想。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有老爷夫人疼你,有老太太和太太护着你,定会否极泰来的。”
苏檀知顺势依偎进姜嬷嬷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声音哽咽:“嬷嬷,我只是怕……怕有些事,由不得自己。怕有些灾祸,躲都躲不掉……若是……若是有朝一日,檀儿不得不离开,甚至……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嬷嬷可会怪我?可还会记得檀儿?”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透着惊心动魄的意味。
姜嬷嬷浑身一颤,浑浊的老眼里闪过震惊和了然。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后宅见惯了风浪,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她紧紧抱住苏檀知,苍老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小姐,老婆子这条命是夫人给的,小姐是夫人心尖上的肉。无论小姐要做什么,无论小姐变成什么样,老婆子都认你是小姐。只要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护着小姐!”
有了姜嬷嬷这句话,苏檀知心中稍安。
这只是一个开始,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孤军奋战。
然而,就在她暗中筹备,以为尚有时间周旋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也将她推向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几日后,林府设宴,款待几位苏州本地的姻亲故旧。
这种家宴,苏檀知作为客居的表小姐,本不必列席,但舅母林夫人心疼她总闷在屋里,硬是拉了她出来散心。
宴席设在水榭,清风徐来,倒也不算太闷。
苏檀知尽量降低存在感,安静地坐在末席。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一个伺候上菜的小丫鬟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手中捧着的滚烫汤羹直直朝着苏檀知的方向泼来!
事发突然,席间惊呼一片。
苏檀知躲避不及,眼看那滚烫的汤汁就要泼到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位表亲少爷猛地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一拉。
“嗤啦”一声,汤汁大半泼在了空出的椅子和地上,只有少许溅到了苏檀知的袖摆和那位少爷的手臂上。
“哎呀!”
“快!快拿凉水!”
水榭内顿时乱作一团。
苏檀知惊魂未定,被那少爷护在身侧,鼻尖闻到一股陌生的男子气息,连忙后退一步,挣开他的手,低头查看自己被溅湿的袖摆。
“表妹没事吧?是在下唐突了!”那位少爷也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致歉,脸涨得通红。
他是林家远房姻亲家的儿子,姓韩,单名一个钰字,平日还算稳重,方才纯属情急之举。
苏檀知摇头:“多谢韩表哥援手,我没事。”
她心思急转,这意外是巧合,还是……
目光迅速扫过那个摔倒后吓得瑟瑟发抖被婆子拉下去的小丫鬟,又瞥了一眼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
舅母林夫人满脸后怕和关切,快步过来查看。
几位表姐妹也围了上来。
而席间一些年长的女眷,看她和韩钰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肌肤之亲,众目睽睽。
即便事出有因,也难免落人口实。
苏檀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真的只是意外吗?
别院中,李宴清在不久后便收到了消息。
“林府家宴,苏小姐险些被热汤所伤,被一韩姓远亲所救,略有接触。”暗卫言简意赅。
李宴清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韩钰?”他记得这个人,林家一门不起眼的远亲,读书尚可,家道中落,近日似乎有意借助林家关系,在苏州谋个差事。
“是。当时情形混乱,韩钰情急之下拉了苏小姐一把,并未逾矩,但旁观者众。”暗卫道,“属下查看过那个失手的小丫鬟,是林家用了两三年的粗使丫头,背景干净,当时地上确有油渍,像是意外。但……那油渍出现得有些蹊跷,宴前检查时并未发现。”
意外?蹊跷?
李宴清眸色深沉。
是谢明璃已经忍不住开始动手了?
用这种下作却有效的手段,败坏苏檀知的名声,让她在江南也难以立足?
甚至……将她与别的男子捆绑在一起,彻底绝了她嫁入靖国公府的可能?
还是说……是苏檀知自己,为了摆脱苏家女的身份,为了给她筹划的假死铺垫一个合理的缘由,而演的一出戏?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极其不悦。
“韩钰。”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一旁的墨竹感到一丝寒意。
“属下明白。”墨竹躬身,“会让他安分一些。”
“不必。”李宴清却抬手制止,“暂且看着。”
他要看看,这场意外之后,苏檀知会如何应对。
也要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
如果她想借此机会,顺势与韩钰扯上关系,以便将来死遁后改换身份……
那他倒要看看,她如何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如果这是谢明璃的手笔……
那他这个表妹,也未免太心急了。
“继续盯着。”李宴清吩咐,“尤其是苏檀知和那个韩钰的后续。还有,查清楚那油渍的来源。”
“是。”
暗卫退下。
李宴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林府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苏檀知,你究竟是在别人的算计中挣扎,还是在实施自己的算计?
无论是哪一种,你都逃不掉。
这场戏,既然开场了,主角岂能缺席?
我会好好看着,看你如何演下去。
而你,最好别真的……惹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