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栖梧院。
苏檀知正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敷着手臂上被热汤溅到的微红处,心绪不宁。
忍冬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袖摆上干涸的汤渍,脸上满是担忧。
“小姐,您说今日这事……”忍冬欲言又止。
“是冲着我的。”苏檀知放下帕子,眼神冰冷。
地上蹊跷的油渍,时机精准的滑倒,还有那个看似惊慌失措事后被匆匆带走的小丫鬟……
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
是谁?谢明璃?
她前脚才来警告过,后脚就出了这等意外,嫌疑最大。
可若是谢明璃,手段未免有些粗糙直接,不似她表面温婉实则阴狠的风格。
或者是……李宴清?
他想逼她,用这种方式毁她清誉,让她在江南也待不下去,只能乖乖回金陵?
一想到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可能在暗处看着这一切,苏檀知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那个小丫鬟,问出什么了吗?”她问。
忍冬摇头:“问过了,只说是地上滑,没站稳。管事嬷嬷打了她几板子,关进柴房了,说是等太太发落。奴婢瞧着,那丫头不像是在说谎,怕是真不知情,被人利用了。”
被人利用……
苏檀知沉吟。
能在林府家宴上动手脚,又不留明显把柄,对方对林府内部至少有一定的了解,或者有内应。
“韩公子那边……可烫伤了?”她想起那个情急之下拉了她一把的远房表亲韩钰。
“韩公子手臂上烫红了一片,已经上过药了,无大碍。太太亲自道了谢,还赏了东西。”忍冬迟疑了一下,“只是……席上几位夫人,看您和韩公子的眼神都有些不对,私下里怕是要议论。”
这正是苏檀知最担心的。
众目睽睽之下的“肌肤之亲”,哪怕事出有因,也足以成为有心人攻讦的话柄。
她的名声本就因李宴清的“英雄救美”和李谢两家联姻的传闻而有些微妙,如今又添上这一笔……
“舅母那边怎么说?”
“太太很生气,已命人严查今日宴席伺候的人,尤其是负责水榭洒扫和布置的。太太让奴婢转告小姐,让您不必忧心,清者自清,林家断不会让您受委屈。”忍冬道。
舅母的维护让苏檀知心头微暖,但她知道,流言蜚语一旦传出,便不是林家能完全控制的了。
尤其是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刻。
“姜嬷嬷那边,可有消息?”她压低声音问。
忍冬凑得更近些:“嬷嬷悄悄递了话,说她会留意府里近日有无异常的人和事,尤其是和谢家郡主那边可能有关联的。”
“另外……嬷嬷提了一句,说韩家那位公子,近来似乎常往府里走动,向几位表少爷请教文章,太太好像……对他印象尚可。”
苏檀知心头一凛。
舅母对韩钰印象尚可?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立刻明白了姜嬷嬷的暗示。
今日之事,若被有心人渲染,她和韩钰有了接触,韩家又是林家远亲,门第虽不高却也清白,若林家为了她的名声考虑,顺势将她许给韩钰,似乎也顺理成章?
难道,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不是简单地败坏她的名声,而是想用这种方式,将她合理地嫁出去,彻底绝了李宴清那边的可能?
也让她从此远离金陵,远离可能的纷争中心?
会是外祖母和舅母的意思吗?她们想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还是……这仍是谢明璃或李宴清的算计?
苏檀知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各种猜测交织,让她心烦意乱。
她讨厌这种被无形之手推着走的感觉,每一步都落在别人算计之中。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忍冬忧心忡忡。
苏檀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第一,你私下再去探探那个小丫鬟的底,看看她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异常的财物进项。第二,留意韩钰的动向,但不要主动接触。第三……”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原先的计划,恐怕要提前了。”
“你再去探探哑婆那边的口风,务必隐秘。还有,我需要尽快弄到一笔钱,数额不小。”
假死脱身,原本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最后退路。
可如今形势逼人,若真被逼到要嫁给韩钰,或是被李宴清强行带回金陵,那还不如铤而走险,彻底消失。
只是,钱从何来?
她那些江南的田产铺面,若要快速变现而不引人注意,绝非易事。
“是,小姐,奴婢会加倍小心。”忍冬神色凝重地应下。
苏州城,谢明璃暂居的别院。
谢明璃斜倚在铺着软锦的贵妃榻上,听着心腹丫鬟翡翠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满意却冰冷至极的笑意。
“哦?当众拉扯,英雄救美?倒是一出好戏。”她慢悠悠地拨弄着腕上那支李宴清所赠的翡翠镯子,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这戏未免太巧了些。韩家那个破落户,也配?”
翡翠低声道:“郡主,底下人回禀,那油渍确实是我们的人趁乱抹上去的,那小丫鬟也打点好了,绝不会漏出口风。只是……此事会不会太明显了?林家若细查,难保不会疑心到我们头上。而且,世子那边……”
“疑心?”谢明璃嗤笑一声,坐起身,眼神阴鸷,“疑心又如何?无凭无据,谁能奈我何?林家难道敢为了一个外孙女,跟王府硬碰硬?”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至于宴清哥哥……他既然默许我来江南,默许我知道苏檀知在此,就该料到我会做什么。他若真对那贱人有意,又岂会放任我动手?”
在她看来,李宴清派人送药敲打是真,但未必真有娶苏檀知之心,或许只是碍于两家情面或别有考量。
而她,不过是在帮他清除一个可能碍眼的障碍,顺便发泄一下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
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任何觊觎的人都该死。
“韩家那边……”翡翠试探道。
“韩家?”谢明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不过是枚棋子罢了。若林家真为了脸面,顺水推舟将苏檀知嫁过去,倒也省事。一个破落户的媳妇,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若是林家不愿……这污名她也背定了,在江南也别想有好名声。无论如何,她都别想再靠近宴清哥哥半步!”
她抚摸着冰凉的翡翠,仿佛在抚摸某种战利品。
“继续盯着,看看林家什么反应。还有,想办法透点风声出去,就说苏家四小姐在江南与远亲表哥举止亲密,情深义重……务必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郡主。”翡翠领命,却又迟疑道,“郡主,咱们在苏州的人发现,除了我们和世子的人,好像还有另一拨人在暗中留意林府和苏小姐,看起来……不像是林家或官府的人。”
“另一拨人?”谢明璃挑眉,“周景昀?”
“不太像,手法更隐蔽,路子也有些野,像是……江湖人。”
江湖人?
谢明璃微微蹙眉。
苏檀知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惹上江湖人?
难道她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扯?
“查!给我查清楚是哪路人马!”谢明璃命令道,心中那点猫捉老鼠的快意,掺杂进一丝不确定的阴霾。
事情,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不起眼的客栈。
周景昀听完亲随的回报,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用如此下作手段算计苏小姐!”
他本就因苏檀知的拒绝而黯然神伤,却从未放弃关注。
得知她南下,他便求了父亲,以巡查江南军务为名跟了过来,只想远远守着,确保她平安。
没想到,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用这等龌龊伎俩害她!
“公子息怒。”亲随忙道,“属下已查明,那油渍来得蹊跷,林家正在自查。另外,除了我们,至少还有两拨人在盯着林府。一拨像是靖国公世子的人,另一拨……行踪更诡秘,暂时摸不清来路。”
“李宴清……”周景昀咬牙,又是他!
他既然对苏小姐无意,为何还要步步紧逼,派人监视?难道今日之事,也与他有关?
不,周景昀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以李宴清的骄傲和手段,若真想对苏小姐不利,或想逼她就范,绝不会用这种粗糙的方式。
那会是谁?宁安郡主?
想到那个看似温婉实则眼神锐利的郡主,周景昀心头一沉。
女人之间的嫉妒,有时比刀剑更可怕。
“韩钰……”他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今日若非韩钰反应快,苏小姐恐怕真要受伤。
可也因此,让苏小姐陷入流言蜚语之中……
这韩钰,到底是真的巧合,还是别有心机?
“派人盯着韩钰,还有那个小丫鬟。务必查清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周景昀下令,“另外,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苏小姐,绝不能再让她出任何意外!”
“是,公子!”
亲随退下后,周景昀走到窗边,望着林府的方向,英挺的眉宇间满是忧色和坚定。
苏小姐,无论你是否接受我的心意,我既来了,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李宴清不能,谢明璃不能,任何魑魅魍魉都不能!
……
林府,水榭事件后第三日。
流言比想象中传得更快。
不过三两日功夫,苏州城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已隐约听闻林府表小姐宴席失仪,与远亲韩公子拉扯不清的风声。
虽未大肆宣扬,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已足够让人难堪。
林老夫人和林夫人气得不轻,严令府中上下不得议论,对外也只说是意外,韩公子是仗义相助。但效果有限。
苏檀知将自己关在栖梧院,对外称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她需要时间思考对策,也需要避开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日午后,姜嬷嬷悄悄来了。
“小姐,”姜嬷嬷屏退左右,拉着苏檀知的手,老眼含泪,“外面那些混账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老太太和太太是信您的,定会为您做主。”
苏檀知苦笑:“嬷嬷,清誉之事,最难辩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今这情形,怕是由不得我不往心里去。”
姜嬷嬷压低声音:“小姐,老奴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告知您。”
“第一,那日洒扫水榭的婆子里,有一个的儿子最近赌钱输了巨债,突然还上了,还添置了新衣。老奴疑心她被人收买,在查她。第二……”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韩家太太昨日递了帖子来拜访太太,话里话外,打听小姐您的病情,还夸韩钰公子心善纯良……太太虽未松口,但瞧着,似乎也有些为难。”
苏檀知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果然,对方连环计,坏她名声是第一步,逼林家就范是第二步。
韩家这是趁机上门,想坐实这“缘分”了。
舅母的为难,恐怕不仅是顾及她的名声,也夹杂着对眼下困局的无奈。
若流言不止,将错就错许给知根知底家世清白的远亲韩钰,或许真是最快平息风波保住她名声的办法。
毕竟,比起嫁入高门可能面临的更多风险,一个安稳的归宿对如今的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保护。
可这恰恰是苏檀知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重活一世,她绝不要再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无论是李宴清,还是这个突如其来的韩钰。
“嬷嬷,我让忍冬打听的事……”她看向姜嬷嬷。
姜嬷嬷会意,声音几不可闻:“哑婆那边,口风很紧,但似乎确实接这种活,只是价钱极高,而且要绝对的干净,后续也不能有任何牵扯。”
“至于钱……小姐,老奴在城外有处小田庄,是当年夫人赏的,地契在这里。”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虽不值什么大钱,但急用时应能抵些银子。小姐若信得过老奴,老奴去办。”
苏檀知看着那张地契,再看看姜嬷嬷满是皱纹却无比坚定的脸,眼眶一热。
“嬷嬷……”
“小姐,什么都别说。夫人对老奴恩重如山,不能看着小姐受苦。”姜嬷嬷抹了把眼泪,“只是小姐,此事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您……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吗?
苏檀知问自己。
假死脱身,意味着放弃苏檀知的身份,放弃父母亲人,放弃现有的一切,从此隐姓埋名,漂泊无踪。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可是,留在这里呢?
等着被流言逼嫁韩钰?
还是被李宴清抓回金陵那座华丽的囚笼?
或者,在谢明璃下一步更狠毒的算计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没有退路。
“我想好了,嬷嬷。”苏檀知握住姜嬷嬷的手,眼神清澈而决绝,“帮我。”
姜嬷嬷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小姐放心,老奴会小心行事。”
就在此时,忍冬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韩……韩钰公子来了,说是奉太太之命,给小姐送些安神的药材过来,人就在院外。”
苏檀知和姜嬷嬷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个时候,韩钰上门,绝不仅仅是送药那么简单。
“请韩公子在外厅稍坐,我换身衣服便来。”苏檀知冷静吩咐,心中已飞快盘算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
是时候,会一会这位“好心人”,看看他到底是无心卷入的棋子,还是别有用心的猎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