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院的小花厅陈设清雅,窗外几竿翠竹掩映,本是静心之所。
然而此刻,苏檀知端坐主位,看着垂手立于下首的韩钰,心中却无半分闲适。
韩钰今日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直裰,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清隽。
他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个朴素的青布包裹,姿态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局促。
“韩表哥请坐。”苏檀知示意丫鬟上茶,声音平静无波。
“多谢表妹。”韩钰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将包裹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姿态拘谨,“前日宴上,事出仓促,愚兄唐突,累及表妹清誉,心中实在不安。”
“今日特奉家母之命,送些安神的药材过来,聊表歉意,也……也望表妹勿怪。”他说得诚恳,脸上还带着几分愧疚的红晕。
苏檀知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确实像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眼神清正,举止有度,若非前日那场意外,她或许会认为这只是个有些腼腆的远房亲戚。
然而,经历过前世李宴清的伪装,她深知人心难测,表象之下往往藏着波涛。
“韩表哥言重了。”苏檀知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疏淡,“事急从权,表哥出手相救,檀知感激不尽,何来怪罪之说。”
“只是些微小事,竟劳烦表哥亲自跑一趟,还惊动了韩伯母,倒让檀知过意不去了。”
她刻意将此事定义为小事,并点出韩母,是想看看韩钰的反应。
韩钰忙道:“表妹不怪罪就好。家母也是担心表妹受了惊吓,又闻外间有些……有些不妥当的言语,心中挂念,才命愚兄前来探望。”
“家母还说,清者自清,表妹冰清玉洁,切勿为外间那些无稽之谈烦心。”他语气真挚,甚至带着几分对母亲唠叨的无奈,听起来倒像是真心关切。
苏檀知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黯然:“多谢韩伯母挂怀。”
“只是人言可畏,积毁销骨,这名声之事……”她适时停住,幽幽叹了口气。
韩钰脸上愧色更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最终只是讷讷道:“是愚兄不好……连累了表妹。若有什么愚兄能做的,但请表妹吩咐,愚兄定当尽力。”
“韩表哥不必如此。”苏檀知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目光清亮,仿佛能穿透人心,“前日之事,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尚未可知,表哥不过是恰好路过,仗义援手罢了,要怪,也该怪那幕后设计之人,或是……檀知自己时运不济,才屡遭风波。”
她将蓄意为之和幕后设计几个字咬得清晰,目光紧紧锁住韩钰的表情。
韩钰闻言,先是茫然,随即显出惊愕之色:“蓄意?表妹的意思是……前日之事,并非意外?是有人故意害你?”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涌起怒意:“何人如此歹毒!竟用这等下作手段!表妹,此事可告知舅母?定要严查才是!”
他的反应激烈而自然,愤怒不似作伪。
若非苏檀知心志坚定,几乎要相信他与此事毫无干系,只是个被无辜卷入的热心人。
“舅母已在查了。”苏檀知淡淡答道,观察着他的每一丝细微表情,“只是线索不多,那地上油渍来得蹊跷,洒扫的婆子也语焉不详。”
“至于幕后之人……檀知久居深闺,与人无尤,实在想不出谁会如此恨我。”
她将问题抛回给韩钰,想看他如何接话。
韩钰眉头紧锁,在厅中踱了两步,显得义愤填膺又忧心忡忡:“表妹不必妄自菲薄,定是有些小人,嫉妒表妹才貌家世。”
“或是……或是因着金陵那边的传闻,心生嫉恨,才使出这等毒计!”他说到金陵那边的传闻时,语气有些闪烁,飞快地瞥了苏檀知一眼,又低下头。
他在试探,也在暗示。
苏檀知心中了然。
他并非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至少,他听说过李宴清和谢明璃。
“金陵传闻?”苏檀知故作不解,随即恍然,脸上适时地浮现一抹屈辱和愠怒,“韩表哥是指那些关于靖国公世子的无稽之谈?那些不过是外人捕风捉影,我与世子清清白白,从无瓜葛!”
“莫非就因这些闲话,便要遭人如此算计?”她语气激动,眼圈微红,将一个饱受流言困扰清白被污的闺阁女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韩钰见状,似是被她的激动吓到,又似是怜惜,连忙拱手:“表妹息怒!愚兄失言了!愚兄自然是信表妹清白的!”
“只是……只是这世上多的是心思龌龊见不得人好之辈!表妹身份尊贵,又生得……生得这般品貌,难免树大招风。”他话里话外,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嫉妒她的人,既可能是谢明璃,也可能是其他不相干的贵女。
苏檀知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凄楚的平静:“树欲静而风不止,或许,是我命中该有此劫,如今流言纷纷,累及家门清誉,也……连累了表哥,檀知心中实在难安。”
“表妹切莫如此说!”韩钰急道,脸上因急切而泛起更深的红晕,“是那些小人可恶,与表妹何干?与……与愚兄更不相干!愚兄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人言?”
他挺直了背脊,显出几分读书人的清傲气节,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飞快掠过。
苏檀知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炽热。
那是野心,是欲望,是对她和她背后苏家与林家资源的渴望。
这个韩钰,绝非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纯良。
他或许不是主谋,但恐怕也并非完全被动。
他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鬣狗,闻到了血腥味,正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分一杯羹。
“表哥高义,檀知佩服。”苏檀知微微欠身,语气却依旧疏离,“只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表哥前程远大,莫要因檀知而受了牵累。”
“这些药材,檀知心领了,还请表哥带回,代檀知谢过韩伯母好意。”
“日后……若无要事,表哥还是避嫌些好,以免再生是非。”她这是委婉的逐客,也是在划清界限。
韩钰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急切,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诚恳又略带羞惭的模样。
“是……是愚兄考虑不周,又来打扰表妹静养,药材还请表妹收下,不然愚兄回去无法向家母交代。”
“至于避嫌……”他苦笑一下,神情磊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愚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行事光明,何须避嫌?”
“只是……表妹既如此说,愚兄日后自当谨言慎行,不再轻易登门,免得再给表妹增添烦恼。”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态度,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还将不再轻易登门的由头推给了苏檀知的避嫌要求,显得他尊重她的意愿。
苏檀知心中冷笑更甚,却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如此,多谢表哥体谅。我有些乏了,表哥请回吧。”
韩钰起身,深深一揖:“那愚兄便告辞了,表妹好生休养,勿以流言为念。”
说罢,又看了苏檀知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遗憾,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执着,然后才转身离去。
忍冬送他出院子。
苏檀知独自坐在小花厅里,指尖冰凉。
“小姐,这人……”忍冬送客回来,脸上带着疑虑。
“不简单。”苏檀知冷冷道,“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老实。”
“他今日来,一是试探我的态度,二是想坐实这出手相助的情分,三……恐怕也是想看看,能否借着这流言的风,为自己谋点什么。”
“那前日的事,会不会是他……”忍冬惊疑。
“未必是他主使,但他肯定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推波助澜。”苏檀知分析道,“他需要一个契机接近我,接近林家,而这场意外,正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理由和机会。”
“他方才话里话外,看似为我抱不平,实则不断提醒我流言的存在,暗示我处境艰难,又隐隐将祸水引向嫉妒我的人,塑造他自己光明磊落不畏人言的君子形象……好算计。”
若非她重生一世,看透了人心诡谲,恐怕真会被他这副诚恳又带点笨拙的书生模样骗过去,以为他是个可依靠的厚道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忍冬忧心忡忡,“韩家太太昨日才来过,今日他又亲自上门,还说了那些话……太太那边,会不会……”
苏檀知知道忍冬担心什么。
舅母或许原本只是对韩钰印象尚可,觉得他是个上进的后生。
但经此一事,又见韩家母子如此“懂事体贴”,加上外间流言压力,难保不会真的考虑起这桩亲事来。
毕竟,在长辈看来,这或许是解决眼前困境保全她名声最稳妥的办法。
“不能等了。”苏檀知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忍冬,姜嬷嬷那边,让她尽快去接触哑婆,务必谈妥。”
“钱的事……我名下在吴县有个小田庄,位置偏,收益也不多,是我及笄时母亲给的,契书在我这里。”
“你想办法,通过姜嬷嬷找可靠的人,尽快出手,价钱低些也无妨,但要绝对隐秘,钱拿到后分散存放,不要经林府任何人的手。”
“小姐!”忍冬惊呼,“那可是夫人给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苏檀知咬牙,“假死需要打点的地方太多,没有钱寸步难行。”
“记住,一定要快,也要小心,绝不能让李宴清或谢明璃的人察觉我们在筹钱。”
“是,奴婢明白!”忍冬重重点头。
“还有,”苏檀知沉吟道,“你让姜嬷嬷留意,府里有没有年纪与我相仿,身量也差不多的……已故或病重的丫鬟仆役,最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的。”
假死需要一具能够以假乱真的尸体,这是最难的一环。
忍冬脸色一白,明白了苏檀知的意思,喉咙发干:“……是。”
苏檀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竹。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的命运,晦暗不明,却又必须咬牙走下去。
韩钰的出现和野心,谢明璃的虎视眈眈,李宴清无形的罗网,还有父亲那封只有半年期限的信……
所有的压力汇成一股洪流,冲垮了她最后一点犹豫的堤坝。
假死,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与此同时,苏州城那处临河的别院。
李宴清听着暗卫禀报韩钰拜访林府的详细经过,包括两人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他负手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韩钰……”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倒是个会说话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行事光明?”
墨竹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他能感觉到主子此刻心情极差。
“他离开林府后,去了何处?”李宴清问。
“直接回了韩家。途中在书肆逗留片刻,买了些纸笔,并无异常。”暗卫答道。
“谢明璃那边呢?”
“郡主得知韩钰拜访林府,似乎有些不悦,摔了一套茶具,之后便派了人出去,像是去打听韩家的底细。”暗卫顿了顿,“另外,我们的人发现,苏小姐身边的姜嬷嬷,今日乔装出府,去了城东一处僻静的民宅,那里……是哑婆的住处。”
李宴清霍然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姜嬷嬷见了哑婆?”
“是,在宅中逗留了约一盏茶时间,出来时神色如常。我们的人离得远,未能听到谈话内容,但哑婆送她出来时,态度颇为恭敬。”暗卫禀道。
“另外,苏小姐的丫鬟忍冬,今日也借口采买,去了一家不起眼的当铺,似乎……典当了一支不起眼的金簪,但换得的银钱远低于市价,且未经过当铺正账,像是私下的交易。”
典当?
李宴清眸色骤深。
苏檀知在筹钱。
姜嬷嬷去找哑婆……
她竟然真的开始实施那个假死的计划了!
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混合着被彻底冒犯的冰冷,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死”?
想用这种方式彻底斩断与他的关联?
甚至不惜与那些阴沟里的蝼蚁打交道,典当首饰?
他李宴清,靖国公世子,在她眼里,难道就如此可怕,如此令人厌恶,以至于要让她用死亡来逃离?
不,他绝不允许。
“派人盯紧哑婆,还有与姜嬷嬷、忍冬接触过的所有人。”李宴清的声音冷得像冰,“苏檀知那边……加派人手,我要知道她每时每刻的动向。”
“另外,”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戾,“给韩家找点事情做,让那个韩钰,没心思也没机会再往林府跑。”
“是!”墨竹和暗卫齐声应道。
“还有,”李宴清走到书案前,看着舆图上被圈出的林府,指尖在那“檀”字上轻轻一点,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我们在金陵的人,给苏尚书递个话。”
“就说……江南虽好,但近日不太平,多有水匪流窜,苏小姐久居在外,恐有风险。苏尚书爱女心切,想必知道该如何做。”
他要从源头施压,让苏稷将苏檀知召回金陵。
只要她回到金陵,回到他的势力范围之内,她那些假死的妄想,自然烟消云散。
至于谢明璃和韩钰……
李宴清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是跳梁小丑,若他们不识趣,他不介意顺手清理掉。
苏檀知,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这场游戏,从来都由我说了算。
你想“死”?
我偏要你好好“活”着,活在我的掌控之中。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聚拢,闷雷隐隐滚过天际,一场夏日的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苏州城温柔的水乡景致,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出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而林府栖梧院中,苏檀知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一无所知。
她正伏在案前,用特殊的药水,在一张极薄的丝绢上,写下她“身后”需要安排的事项,以及给父母不能明言的诀别之信。
每一笔,都重若千钧,带着赴死般的决绝。
姜嬷嬷悄悄带回了哑婆的口信,事情似乎有了眉目,但代价不菲。
忍冬也带回了田庄正在私下接洽买主的消息,虽然价钱被压得很低,但总算有了指望。
她们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编织着逃离的蛛网,却不知,一张更大的罗网,正从四面八方,向她们缓缓收紧。
暴雨将至,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