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0:02:17

姜嬷嬷带回来的消息,让苏檀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却又勒得更紧。

哑婆接了这趟活计,开价高得惊人,几乎要掏空苏檀知目前能筹到的所有现钱。

但哑婆保证,事成之后,能给她一个天衣无缝的死法。

急症暴毙,尸身迅速处理,绝无被勘验出破绽的可能。

还能为她安排一条隐秘的南下之路,避开官道和主要码头,由可靠的人护送至岭南某处偏僻的渔村,那里自有哑婆的同门接应,为她安排新的身份,从此隐姓埋名。

“她说,最多半个月,就能把替身找到,并处理妥当。但钱必须在事成之前,付清八成。”姜嬷嬷压低声音,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后怕,“老奴试探过,这哑婆背后,怕是不简单,像是江湖上某个隐秘门派的耳目。小姐,与虎谋皮,老奴这心里……”

“我知道。”苏檀知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嬷嬷。”

与虎谋皮,也好过坐以待毙,沦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无论是李宴清,谢明璃,还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韩钰。

忍冬那边,田庄的私下交易也有了眉目。

一个外地的行商愿意接手,价钱压得极低,几乎是半卖半送,但好处是对方要求隐秘,银货两讫,不留痕迹,正合苏檀知之意。

只是交割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七八日。

时间,成了最紧迫的东西。

父亲给的半年期限,谢明璃的威胁,韩家的步步紧逼,还有李宴清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都让苏檀知觉得,半个月都太过漫长。

“嬷嬷,钱的事,让忍冬抓紧。哑婆那边,你再去一趟,告诉她,钱不是问题,但时间必须再提前,最多十天。”

“另外,替身的样貌、身形,必须与我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一些不易察觉的身体特征。”苏檀知仔细叮嘱。

她记得自己左肩后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枚小小的海棠花瓣,这是极私密之事,除了贴身伺候的忍冬和已故的乳母,无人知晓。

假死可以,但她绝不能让一具带着明显破绽的尸首,顶着苏檀知的名字下葬,那是对她自己的不负责,也可能带来无穷后患。

姜嬷嬷郑重点头:“老奴记下了。小姐放心,老奴会办妥。”

就在苏檀知主仆三人紧锣密鼓地筹备死遁大计之时,外间的流言并未因林府的严查和韩钰的避嫌而平息,反而在某种隐秘的推动下,发酵出更多的版本。

有说苏家四小姐在江南行为不检,与表亲拉扯不清的。

有暗指她心高气傲,看不上远亲,实则仍对靖国公世子念念不忘的。

更恶毒的,则影射她命格带煞,克父克母,才会屡遭意外,连累家人……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夏日的蚊蚋,无孔不入,虽然林府上下竭力隔绝,但仍有些许飘进了栖梧院。

苏檀知听了,只当耳旁风,心中冷笑更甚。

这背后,定然少不了谢明璃的推波助澜,甚至韩家,也未必干净。

他们要的,就是把她逼到绝境,要么屈服于流言,嫁入韩家,要么名声扫地,在江南也待不下去。

可惜,他们的算盘要落空了。

她选的,是第三条路。

彻底消失。

然而,就在苏檀知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时,一场突如其来完全超出她掌控的惊变,轰然降临。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闷热无风。

苏檀知正在房中对着铜镜,用特殊的易容材料,一点点改变自己眉眼的轮廓,这是哑婆提供的小技巧,让她提前熟悉如何改换容貌。

忍冬在一旁守着门,姜嬷嬷则借口出府探访旧友,实则去了哑婆处商谈细节。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隐约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管事嬷嬷惊慌的呼喊。

苏檀知心头一跳,迅速用湿帕子擦去脸上的痕迹,示意忍冬出去看看。

忍冬刚走到门口,就见舅母林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翡翠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煞白,隔着门帘就急声道:“表小姐!表小姐!不好了!舅老爷……舅老爷在从铺子回府的路上,马车惊了,翻进了河里!人……人刚捞上来,昏迷不醒,满头是血!太太已经赶过去了,让奴婢来告诉您一声!”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苏檀知脑海中炸开!

舅舅出事了?!

马车惊了,翻进河里?

这怎么可能?!

舅舅出门向来稳重,车夫也是几十年的老把式……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这不是意外!这绝不是意外!

是谢明璃?还是……李宴清?

“舅舅现在何处?”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依旧有些发颤。

“已经抬回老爷的松涛院了,大夫也请去了,是苏州最好的陈大夫!”翡翠带着哭腔,“表小姐,您快去看看吧!”

苏檀知深吸一口气,对忍冬道:“走!”

主仆二人匆匆赶往松涛院。

一路上,只见林府上下乱作一团,仆役们面色仓皇,低声议论,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的气息。

林府的主心骨,苏檀知的舅舅,林家的当家老爷林承业,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遭此横祸,这无疑是对整个林家的巨大打击。

松涛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林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老泪纵横,几乎站立不稳。

舅母林夫人守在床边,握着丈夫冰冷的手,哭得几乎晕厥。

几位表兄表姐也都在,个个面色惨白,六神无主。

陈大夫正在床边为面色如纸额上缠着厚厚纱布此刻昏迷不醒的林承业施针,眉头紧锁。

苏檀知挤到床边,看到舅舅毫无生气的脸,和纱布上渗出的暗红血迹,心头剧痛。

舅舅待她极好,慈爱宽厚,是她在这江南最坚实的依靠之一。

“陈大夫,我舅舅他……”她颤声问。

陈大夫收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林老爷伤势颇重,后脑遭受重击,颅内或有淤血,且呛了水,伤了肺经。”

“老夫已用金针稳住心脉,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就看天意和老爷自己的造化了。”

“即便醒来,恐怕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

即便不死,也可能瘫痪,或变得痴傻。

林老夫人闻言,哀叫一声“我的儿啊!”,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苏檀知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看天意?造化?

不!这绝不是天意!

这是人祸!

是针对她,针对林家的毒计!

“车夫呢?跟车的下人呢?”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管事。

“车夫老刘……当场就没了。跟车的长安受了轻伤,吓傻了,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说马突然就惊了,拉都拉不住,直冲着河堤就撞过去了……”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

马突然惊了?

苏檀知眼神冰冷。

林家的马都是精心饲养训练有素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受惊?

必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是谁?

谢明璃在苏州有这个能力吗?

李宴清……

他如果想警告她,逼她就范,会用如此酷烈直接针对她至亲的手段吗?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哑婆背后那江湖隐秘门派的暗示,还有忍冬之前提到的,在林府外转悠的江湖人……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难道,除了谢明璃和李宴清,还有第三股势力,隐藏在更深的暗处,也在盯着她,盯着林家?

而这股势力,手段如此狠辣,一出手便是雷霆一击,直接要动摇林家的根基!

舅舅是林家的顶梁柱,他若倒下,林家必然陷入混乱。

外祖母年事已高,舅母一介女流,几位表兄尚且年轻……

到那时,谁还能护得住她?

她的死遁计划,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下,还能顺利进行吗?

会不会被人趁乱做手脚,假死变成真死?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攫住了苏檀知。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与谢明璃和李宴清对弈,如今却发现,棋盘之下,或许还潜藏着更危险莫测的毒蛇。

“表小姐,表小姐!”一个面生的小厮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神色惊惶,“门房刚收到的,指名要交给您!送盒子的人丢下就跑,追都追不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乌木盒子上。

这个时候,突然送来一个指名给苏檀知的盒子?

林夫人强忍悲痛,哑声道:“檀儿,小心……”

苏檀知定了定神,示意忍冬接过盒子。

盒子很轻,没有锁。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盒子里没有信,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通体碧绿雕工古朴的蝉形玉佩。

玉佩的腹部,刻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小篆字。

影。

影?这是什么意思?是谁送的?警告?威胁?还是……标识?

苏檀知捏着那枚冰凉刺骨的玉佩,指尖颤抖。

她从未见过这枚玉佩,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影。

但这玉佩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就在舅舅出事后不久……

是送玉佩的人,制造了舅舅的意外?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他们能轻易动她最在乎的亲人?

还是在告诉她,他们无处不在,如同影子?

“这是什么?”林夫人凑过来看,满脸疑惑和不安。

苏檀知猛地合上盒子,将汹涌的惊疑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知道,许是……许是什么人的恶作剧,或是送错了!舅母不必担心,当务之急是舅舅的伤势。”

她不能说出来。

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慌乱悲痛的林家增添更多恐惧和猜疑。

这枚玉佩,这背后的影,她必须自己弄清楚。

然而,就在她心乱如麻,强作镇定地安抚众人,并协助舅母处理府中骤然堆积的庶务时,又一个更坏的消息,如同雪上加霜,狠狠砸了下来。

派去暗中与外地行商接洽田庄交易的管事,慌慌张张地回来了,带回了交易失败的消息。

“小姐,不好了!那行商……那行商昨夜在客栈暴毙了!官府都来了人,说是突发急症。”

“他带来的银票……全都不翼而飞!咱们的田庄地契还在他手里,如今人被官府扣着,东西也拿不回来,怕是……怕是要惹上官司!”管事面如土色,压低声音禀报。

什么?!

苏檀知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交易的对象突然暴毙?银票失踪?地契被扣?惹上官司?

这绝不是巧合!

是有人发现了她在暗中筹钱,发现了她的死遁计划,所以出手截断了她的财路!

甚至,想借此将她拖入官司,让她彻底无法脱身!

是谁?

李宴清?

只有他有如此精准的眼线和雷霆的手段!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她的任何计划都是徒劳?

还是……那个神秘的影?

苏檀知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舅舅重伤昏迷,财路被断,计划泄露,强敌环伺,暗处还有毒蛇窥探……

她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四周皆是黑暗的悬崖和狰狞的礁石,看不到半点生机。

忍冬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小姐……”

苏檀知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用疼痛逼回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能慌,不能倒。

舅舅还昏迷着,林家需要人支撑,她的计划……

虽然近乎夭折,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田庄的事,让管事咬死了只是寻常买卖洽谈,我们并不知对方底细,更无任何不法勾当。”

“官府问什么,照实说,但关于我的部分,一概不知。”她迅速吩咐,声音嘶哑却清晰,“去请林家惯用的讼师,务必尽快将地契拿回来,至少不能牵连进命案。”

“是,小姐。”管事擦着汗,匆匆去了。

“忍冬,”苏檀知转向忍冬,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冰冷,“你立刻去找姜嬷嬷,让她无论如何,停下与哑婆的一切接触!立刻,马上!”

交易对象暴毙,她的计划很可能已经彻底暴露。

继续接触哑婆,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个哑婆及其背后的势力,此刻是敌是友,已难分辨。

“小姐,那我们的计划……”忍冬慌了。

“计划有变。”苏檀知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寒光,“舅舅重伤,林家已乱,我们筹钱的事又出了纰漏,恐怕已被人盯上,假死之事,必须暂缓,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稳住林家,查清舅舅意外的真相,还有……弄清楚这枚玉佩和影,到底代表什么。”

她将那枚冰冷的蝉形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

这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李宴清,谢明璃,神秘的影……

还有那躲在暗处,可能制造了舅舅意外的真凶……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充满恶意的巨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心。

穷途末路,不外如是。

既然天意弄人,步步紧逼,皆欲置她于死地。

那便,如他们所愿。

苏檀知缓缓挺直脊背,望向虚空。

这囚笼般的天地,这森然的杀局,从此刻起,便是她的棋枰。

看是她先粉身碎骨,还是这命运罗网,先被她撕开一道缺口。

檐外惊雷滚过,扯裂沉沉天幕,暴雨如天河倾覆,轰然灌入人间。

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苏檀知清瘦孤直的影子投在冰冷墙壁上,明明灭灭。

前世冰冷的绝望,今生步步紧逼的恶意,舅舅昏迷不醒的面容,那枚刻着影字的冰凉玉佩,还有那戛然而止反惹祸事的田庄交易……

所有破碎的片段与凌厉的杀机,都在这疾风骤雨之夜,汇聚成一股无可逃避的洪流,狠狠撞向她孱弱却不肯弯折的脊梁。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容她安然藏身。

魑魅魍魉,早已织就天罗地网,静候她自投罗网。

她缓缓抬起眼眸,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浓黑夜色,和那在电光中狰狞闪烁的雨幕。

眼底最后一丝惊惶脆弱与犹豫,如同被这暴雨彻底涤荡,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片淬过寒冰沉入深潭的冷冽与决绝。

既然退无可退。

那便,不退了。

苏州城,另一处。

李宴清负手立于窗前,同样望着这瓢泼大雨,听着暗卫禀报林府的混乱与那枚突然出现的蝉形玉佩,以及田庄交易对象离奇暴毙的详情。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比窗外的夜色更沉,比这夏日的疾雨更冷。

“影?”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低声重复这个字,语气平淡,却让身后的墨竹心头一凛。

“是,属下已命人去查。但此标记隐秘,江湖上鲜有听闻,恐非寻常势力。”墨竹垂首。

“林承业的马车,查清了?”

“马匹事先被喂了能致惊厥的草药,份量精准,应是熟手所为。现场处理得很干净,若非我们的人提前盯着,几乎看不出人为痕迹。”暗卫补充道,“行事风格,与那影的突兀现身,倒有几分相似。”

李宴清沉默片刻。

看来,这局棋,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不止谢明璃在搅弄风雨,不止苏檀知在暗中挣扎,还有第三只,甚至更多的黑手,潜伏在更深的水下。

而苏檀知……

他想起暗卫描述的,她在松涛院中强作镇定却又在无人处死死攥紧那枚玉佩眼神冰冷破碎的模样。

那枚刻着影字的玉佩,那被精准破坏的马车,那恰好暴毙的行商……

一环扣着一环,皆非巧合。

有人,或不止一人,正用最凌厉的方式,将她周遭的屏障与退路一一斩断。

而她,那个曾在他面前惊惶如鹿避之不及的女子,如今被逼至这般绝境,是就此折断,还是……能长出他未曾料想的骨刺?

李宴清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继续盯紧林府,尤其是她。”他缓缓开口,声音融在滚滚雷声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影的线索,一查到底。”

“至于谢明璃和韩家……”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让他们暂时安分些。这场戏,主角既然已转身,配角……便该退场了。”

“是。”墨竹与暗卫齐声应道,悄无声息退入阴影。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风雨狂啸。

李宴清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雨幕与街巷,落在了那座此刻必定灯火惶惶,人影纷乱的林府,落在了那个被迫立于风暴中心眼神冰冷的女子身上。

苏檀知。

你终于,不再逃了。

那么,接下来,让我看看,你能在这泥泞血腥的棋局中,走出多远。

又能带给我,怎样的……意外。

窗外,电闪雷鸣,雨暴风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