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务室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白墙,白床单,还有穿着白大褂、一脸严肃推着眼镜的宋军医。他手里那根足有小拇指粗的玻璃针管,在白炽灯下泛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冷光。
“霍队,这孩子来历不明,按照规定必须做全套防疫检查和血样采集。”
宋军医是个典型的唯物主义者,刚才在门口虽然被虫子吓了一跳,但回到主场立马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刻板模样。他挤了挤针管里的空气,那一小股药水滋出来,看得苗七七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把袖子撸起来。”霍战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沉着脸发号施令。
他必须搞清楚这孩子的DNA,哪怕现在没有亲子鉴定技术,验个血型也是好的。
“不要!”
苗七七把双手背在身后,拼命往椅子角落里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个针头比猪毛还粗,扎进去会死人的!”
“胡闹!这是科学!”宋军医板着脸走近一步,“小朋友,不疼的,就像蚂蚁咬一口。”
“骗人!你那是大象咬一口!”
眼看宋军医的大手就要抓过来,苗七七突然鼓起腮帮子,“呼”地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还没散,窗户缝里突然钻进来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黄马蜂,速度快得像颗出膛的子弹,“叮”的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撞在了那根粗大的针头上。
宋军医手一抖,差点没握住。
再定睛一看,那根号称德国进口的不锈钢针头,竟然硬生生被撞弯成了九十度,像个被踩了一脚的鱼钩。
“这……这这这……”
宋军医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上,看着那个已经没了气息掉在地上的马蜂,世界观开始崩塌,“这马蜂是铁做的吗?!”
霍战霆猛地站起身,目光凌厉地看向苗七七。
这丫头刚才那个吹气的动作,分明是在控制这只马蜂。这种手段,如果是敌人……
“爹地你别瞪我,是他先拿凶器吓我的。”
苗七七理直气壮地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跑到霍战霆面前,献宝似的把手腕伸了过去。那只金灿灿的“九转金蝉”此刻正趴在她白嫩的手腕上,懒洋洋地收敛着翅膀。
“咱们用苗寨的方法,不疼,还准。”
她仰起头,眼神清澈得倒映出霍战霆冷硬的面容,“小金只喝至亲的血,如果不是爹地,它理都不理的。”
霍战霆看着那只像纯金打造的蝉,眉头拧成了川字。
荒谬!简直是封建迷信!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小丫头那笃定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食指。或许是想戳穿这个把戏,又或许是潜意识里,他也期待着某种不可能的答案。
“霍队!不能试!万一有毒……”宋军医急得大喊。
话音未落,苗七七已经捏住霍战霆的手指,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快地在他指腹上轻刺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那原本趴着不动的金蝉,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触角猛地颤动两下,“嗡”地振翅飞起,稳稳落在霍战霆的手指上。
它伸出细长的口器,在那滴血珠上轻轻一吸。
下一秒,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通体金黄的蝉身,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色。金光褪去,一抹妖异而鲜艳的血红从它的腹部蔓延至全身,最后连那双透明的翅膀都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知了——知了——”
金蝉……不,现在是血蝉,发出了几声清脆悦耳的鸣叫,声音不再是刺耳的噪点,反而像是一种愉悦的低吟。它并没有攻击霍战霆,反而亲昵地用触角蹭了蹭霍战霆粗糙的指腹,然后心满意足地飞回苗七七的额头,化作一枚红宝石般的发卡。
宋军医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这……这不科学!这生物变色原理是什么?它是怎么分辨血液成分的?”
霍战霆没理会宋军医的咆哮。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微电流,顺着神经直冲心脏。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骗不了人。
“还没完呢。”
苗七七从怀里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神秘的小兜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发黑的银项圈。项圈上挂着一个长命锁,锁面上雕刻着复杂的图腾,中间镶嵌着一张黑白微缩照片。
她踮起脚尖,把长命锁举到霍战霆眼前。
“妈妈说,这是爹地留下的。”
霍战霆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张照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泛黄,但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穿着老式军装,笑得一脸灿烂,搂着一个穿着苗服、眉眼弯弯的少女。
那是五年前的他。
而那个少女……
脑海深处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锁被猛然砸开,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枪林弹雨的丛林、身受重伤的濒死感、幽暗的山洞、草药的苦涩味,还有一个温柔地给他喂药、在他耳边哼唱苗歌的身影。
“阿……娜?”
霍战霆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头痛欲裂。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冷硬虽然还在,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层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他蹲下身,视线与苗七七平齐,那只拿惯了枪的大手有些颤抖地抚上女儿的小脸。
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救他一命却消失在晨雾中的苗女,有着七分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霍战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苗七七。”
小丫头歪着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霍战霆眉骨上的疤痕,“妈妈说,捡到爹地的时候是七月初七,所以叫七七。”
霍战霆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他一直以为那段记忆只是重伤后的幻觉,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在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女儿,还在大山里像野草一样长到了四岁。
“霍队,这……这真的是?”宋军医在一旁看傻了眼,手里的弯针管也不知该往哪放。
霍战霆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看向宋军医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多嘴半句,军法处置。”
“是!我明白!”宋军医打了个立正,心里却在咆哮:这特么比医学奇迹还离谱!
霍战霆一把抱起苗七七。这次不再是像拎小鸡仔那样,而是单手稳稳地托住,让这小团子坐在自己结实的臂弯里。
“走,回家。”
“好耶!回家看大黑!”苗七七高兴地拍手。
霍战霆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差点忘了,门口还有一堆烂摊子。
那头吃人的藏獒,还有那一篓子足以让整个家属院鸡飞狗跳的五毒……
霍战霆看着怀里笑得天真烂漫、实则满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亲闺女,顿时觉得刚才那股温情脉脉被现实击得粉碎,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带你进大院可以。”
霍战霆黑着脸,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怀里的小祖宗约法三章,“但你必须把门口那些……东西,给我处理干净!尤其是那条狗,要是敢在大院里叫一声,我就把它炖了!”
苗七七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爹地你放心,大黑不吃熟人,它只咬坏心眼的阿姨和叔叔。”
“……”
霍战霆觉得,以后的日子,怕是没办法太平了。
“还有,那个背篓里的东西,不许放出来!”
“哦,那它们晚上睡哪?我想把蝎子养在床底下抓蚊子。”
“苗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