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霍战霆的命令在苗七七这里,约等于耳旁风。
尤其是当命令的内容和“吃”相悖时。
“驾!”
随着苗七七一声清脆的号令,原本还慢悠悠踱步的藏獒大黑,四肢猛地发力,像一辆黑色的迷你坦克,“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带起一阵狂风,吹得路边晾晒的白衬衫呼啦啦作响。
“苗七七!你给我站住!”
霍战霆的咆哮声在身后响起,但显然已经追不上了。
大院里的傍晚,本该是宁静祥和的。
战士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三三两两地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家属们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唠着家常;孩子们则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嬉笑声传出老远。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被一道黑色的闪电彻底撕碎了。
“那……那是个啥玩意儿?!”
一个刚从训练场回来的新兵蛋子,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跟战友吹牛,一抬头,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骑着一头体型堪比史前巨兽的黑毛大狗,风驰电掣地从他面前冲了过去。
那狗跑起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卷起的尘土糊了他一脸。
“狗……狗熊成精了?”
新兵蛋子嘴里的狗尾巴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像是……霍队的……那个方向?”
旁边的老兵比较有见识,但也惊得合不拢嘴,“我滴个乖乖,霍队这是从哪儿搞来的坐骑?也太拉风了!”
原本在院子里疯跑的孩子们,此刻全都停下了脚步,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傻愣愣地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
一个小胖墩手里还举着半块西瓜,张大了嘴,西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浑然不觉。
“妈妈……我想骑大狗狗……”
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衣角,眼里全是羡慕的小星星。
她妈妈赶紧捂住她的嘴,一脸惊恐:“可不敢瞎说!那狗一口能把你脑袋啃下来!”
苗七七可不管身后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她趴在大黑宽阔的背上,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兴奋得小脸通红。
“大黑,再快点!我闻到糖果的香味啦!”
大黑心领神会,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速度又提了一截,转眼就冲到了大院唯一的供销社门口,一个漂亮的急刹车,稳稳停住。
供销社里,负责看店的售货员张大姐正嗑着瓜子,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优哉游哉。
突然,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巨大的黑色头颅探了进来,那双猩红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店里,像是两盏小灯笼。
“妈呀!”
张大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哪……哪来的大黑狗!快出去!”
“阿姨别怕,我们是来买东西的。”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狗头后面传来。
苗七七熟练地从大黑背上滑下来,背着小手,像个巡视工作的大领导,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张大姐这才看清,这大狗居然还有个小主人。
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站起来,看着这个穿着奇怪、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小姑娘,语气还是有点不善:“买什么?买完赶紧走,部队大院不许带这么大的狗进来,咬了人谁负责?”
“我负责呀。”苗七七一脸天真,“大黑很乖的,从来不咬好人。”
言下之意,你要是好人,就不用怕。
张大姐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个小屁孩计较。
“说吧,要什么?”
苗七七踮起脚尖,趴在油腻腻的玻璃柜台上,小鼻子使劲嗅了嗅,最后指着一罐用玻璃瓶装着的、花花绿绿的糖果。
“我要那个,最甜的那个。”
“水果糖,五毛钱一斤,要多少?”张大姐没好气地问。
苗七七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要两斤!一斤给爹地补身体,一斤给我自己吃。”
张大姐撇撇嘴,拿了个塑料袋,用铁勺子哐哐哐地往里装糖。
装好后,往秤上一搁,用油乎乎的手撕下一张报纸,胡乱包了包,往柜台上一扔。
“一块钱。”
苗七七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一块钱”是个什么概念。
她把手伸进自己腰间那个绣着蝴蝶的小布兜里,掏了半天。
张大姐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柜台:“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终于,苗七七掏出了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按在柜台上。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尾针高高翘起的……大蝎子。
虽然已经死了,但那狰狞的模样,还是让张大姐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啊——!”
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响彻整个供销社。
张大姐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柜台后面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指着那只蝎子,声音抖得像筛糠。
“你……你你……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有毒的!快扔了!”
“阿姨,这是钱呀。”
苗七七一脸无辜,甚至还有点委屈,“在寨子里,一只这么大的蝎子,可以换五张糖纸呢。这只特别肥,换两斤糖果肯定够了。”
张大姐快哭了。
她在这供销社卖了二十年货,用粮票换的,用钱买的,用各种工业券换的,她都见过。
用蝎子当钱使的,这他娘的是头一遭啊!
“谁告诉你这玩意儿是钱的!这是害人虫!快拿走!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可是我没有别的钱了呀。”苗七七嘟着嘴,小脸上写满了苦恼。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供销社门口,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霍战霆终于赶到了。
他喘着粗气,一手扶着门框,看着店里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觉得血压“蹭蹭”往上冒。
“苗七-七!”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苗七七回头,看到自家爹地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举着手里的蝎子告状:
“爹地!这个阿姨不讲道理!她不收我的钱!”
霍战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亲生的,亲生的,不能打,不能扔。
他大步走进去,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拍在柜台上,声音冷得像冰。
“她的钱,我付。”
然后,他一把抓过苗七七手里的蝎子,看也不看就揣进了自己的裤兜里,另一只手拎起那包糖,最后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苗七七也给拎了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回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张大姐哆哆嗦嗦地从墙角挪出来,看着那个男人把一只大毒蝎子面不改色地揣进兜里,又看看门口那头冲她呲牙的大黑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这……这父女俩,都是什么怪物啊?!
霍战霆夹着闺女,刚走出供销社门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站住!”
一声嚣张的、带着几分稚气的叫喊声从旁边传来。
只见大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半大的孩子,个个都是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为首的一个小胖墩,长得虎头虎脑,手里拿着个做工精良的弹弓,正耀武扬威地指着他们。
正是之前在大院里见过一面的王小虎。
“哟,野丫头,买糖了?”
王小虎身后跟着几个小跟班,一个个都叉着腰,学着大人的样子,眼神不善地盯着苗七七手里的那包糖。
霍战霆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把这群小屁孩赶走。
苗七七却从他胳膊底下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问:“你们是谁呀?想吃糖吗?”
“想吃?”王小虎冷笑一声,把弹弓对准了趴在地上的大黑,“把糖交出来!不然,老子一弹弓打爆你这条土狗的狗头!”
霍战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敢当着他的面,威胁他的女儿和……女儿的狗?
这小兔崽子,胆子不小。
他刚要发作,却被苗七七按住了手臂。
“爹地,别动。”
苗七七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像一只准备捕食的小狐狸,“小孩子的事情,要用小孩子的方法解决。”
说完,她从霍战霆的胳膊下溜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迈着小短腿,独自一人朝着那群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熊孩子们走了过去。
“你就是那个没妈的野种吧?”王小虎见她过来,更加嚣张了,“我妈说了,你就是个祸害,一身的晦气!”
“对!祸害!”
“快把糖交出来!”
后面的小跟班也跟着起哄。
苗七七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惧怕,反而笑得一脸灿烂。
“你们想要糖?”
“废话!”
“那好吧。”
苗七七点了点头,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粉末,迎着风,对着那群熊孩子猛地一扬。
“请你们吃糖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