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小刷子,轻轻挠在霍战霆那根即将崩断的神经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双清澈见底、仿佛不染一丝尘埃的大眼睛,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熄了大半,只剩下缕缕青烟。
烂桃花?
这词儿用得……还挺他娘的贴切。
霍战霆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他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铁血军官,此刻竟然被一个四岁奶娃娃的三言两语给噎得哑口无言,这种感觉,比挨了一发子弹还憋屈。
他把苗七七从怀里放下来,让她站好,然后自己也蹲下身,试图用一种平等的姿态来进行这场严肃的、跨越了唯物主义和封建迷信的“战后谈话”。
“苗七七。”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全名。
“到!”苗七七条件反射地挺直小腰板,学着门口哨兵的样子,来了个不伦不类的敬礼。
霍战霆眼角抽了抽,把她那只举反了的小肉手按了下去。
“首先,谢谢你‘保护’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你的方法是错误的。”
“哪里错了?”苗七七不服气地歪着头,“姥姥说,对付坏人就要快准狠,不能给她第二次咬你的机会。那个阿姨就是一条美女蛇,吐着信子想咬你,我只是提前把她的毒牙拔了。”
这比喻,简单粗暴,却又该死的形象。
霍战霆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不是在教育女儿,而是在跟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小妖精讲道理。
“这里是部队,是讲纪律、讲证据的地方。”他耐着性子解释,“你不能因为‘感觉’一个人是坏人,就随便对她使用那种……那种奇怪的粉末。”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蛊”这种东西,只能含糊其辞。
“万一你判断失误,伤害了无辜的人怎么办?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不会判断失误的呀。”
苗七七一脸笃定,甚至带着几分小骄傲。她凑近霍战霆,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爹地,我跟你说个秘密哦,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你说。”
“我能闻到人心里的味道。”苗七七指了指自己的小鼻子,“喜欢你的人,身上是甜甜的桃花香;想害你的人,身上就是又酸又臭的烂桃子味儿。刚才那个阿姨,闻起来就像掉进茅坑里放了三天的烂桃子,都长毛了!”
霍战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双小手撕得粉碎,然后扔在地上,再狠狠踩上几脚。
这都什么跟什么?!
闻味道辨忠奸?
这要是真的,国安局的测谎仪都可以退休了,直接把这丫头供起来,一天闻八百个嫌疑犯,不出三天,世界和平。
“胡闹!”
霍战霆的音量终于没控制住,提高了几分,“世界上没有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人心隔肚皮,是最难看透的!你这种能力,万一失灵了怎么办?”
他试图用成年人的逻辑去纠正女儿跑偏的认知。
然而,苗七七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剩下那半口气也给噎了回去。
“爹地,你这么弱,我当然要保护你啦。”
小丫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同情和怜悯,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只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渣。
“你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刚才那个坏阿姨都快把‘我是绿茶婊’五个字写在脸上了,你还让她进门。”
“你看看你,被她骂了半天,还要我出手才解决掉。万一我不在,你不是要被她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姥姥说得对,山下的男人靠不住,尤其是长得好看的,脑子都不太好使。”
苗七七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霍战霆的肩膀,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爹地,你放心,以后七七罩着你,不会再让别的烂桃花欺负你了。”
霍战霆彻底石化了。
弱?
脑子不好使?
还要一个四岁奶娃娃罩着?
他霍战霆,猎鹰特战队队长,全军比武冠军,徒手能掀翻一辆吉普车的男人,今天竟然被亲闺女给鄙视了?!
这脸,简直被丢到十万大山里喂狗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咆哮,想把这小东西抓过来打屁股,可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为你操碎了心”的大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跟她讲不通道理。
这丫头的逻辑自成一派,而且坚不可摧。
“咕噜噜——”
就在父女俩大眼瞪小眼,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一阵不合时宜的、响亮的叫声打破了沉默。
声音是从苗七七的小肚子里发出来的。
小丫头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小脸微微一红,仰头看着霍战霆,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爹地,我饿了。”
她舔了舔嘴唇,奶声奶气地提要求:“我想吃肉,好多好多的肉。”
这一声“饿了”,瞬间把霍战霆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这才想起,这小东西从下山到现在,折腾了半天,估计连口水都没喝。
不管她有多妖孽,首先,她是个孩子。
是孩子,就得吃饭。
“等着。”
霍战霆站起身,那股子属于军人的利落和担当又回来了。他大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柜门。
然后,动作一僵。
柜子里空空如也,除了一包过期的压缩饼干和半罐子茶叶,连根面条都没有。
他常年待在队里,吃饭都在食堂解决,这间宿舍对他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根本没开过火。
“爹地?”苗七七迈着小短腿跟了过来,踮起脚尖往里瞅,“没有肉肉吗?”
霍战霆“砰”地一声关上柜门,掩饰自己的尴尬。
“咳,家里的吃完了。”
他转过身,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走,我带你去供销社。”
“供销社是什么呀?有烤全羊吗?”
“……有馒头和咸菜。”
“那我不去!”
“有大白兔奶糖。”
“走!”
苗七七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招呼自己的小伙伴:“大黑!走了走了!爹地要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啦!”
门外,一直乖乖趴着等候的藏獒大黑听到召唤,兴奋地站起身,甩了甩尾巴。
霍战霆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熟门熟路地爬上比她高出几个头的狗背,稳稳当当地坐好,然后一手抓住大黑脖子上的鬃毛,一手冲他挥舞。
“爹地快点呀!驾!”
大院里,夕阳的余晖将父女俩(外加一条狗)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四岁的小女娃,骑着一头堪比雄狮的巨型藏獒,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
一个全军区闻名的冷面阎王,高大挺拔的身影跟在后面,像个垂头丧气的跟班。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抬起来,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这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
“爹地,供销社远不远呀?大黑跑起来很快的!”
“不远。”霍战霆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那我们快点跑过去吧!驾!大黑冲呀!”
“……苗七七!你给我回来!不许在营区里飙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