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军区大院里亮起点点灯火,混杂着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霍战霆的宿舍里却是一片狼藉。
桌上摆着从供销社买来的馒头、咸菜和一罐午餐肉罐头。苗七七正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白面馒头,吭哧吭哧地啃着,吃得像只小仓鼠。
大黑则趴在门口,面前放着一个霍战霆专门找炊事班要来的不锈钢大盆,盆里是满满当当的肉骨头。
“爹地,你为什么不吃?”
苗七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
霍战霆没胃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吃得满嘴是油的小丫头,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那场堪称魔幻的“群魔乱舞”。一群半大的小子,在大院的主干道上扭了足足半个钟头,引来无数人围观,最后还是他挨家挨户把家长叫来,才把那些哭爹喊娘的熊孩子给领走。
始作俑者苗七七,则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大黑背上,一边舔着大白兔奶糖,一边“点评”谁的舞姿更妖娆。
霍首长的脸,今天算是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了。
“食不言,寝不语。”霍战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哦。”苗七七乖乖点头,然后又啃了一大口馒头,小声嘀咕,“可是姥姥说,吃饭不说话,会得食噎症的。”
霍战霆:“……”
他决定闭嘴。跟这丫头讲道理,纯属自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声音很响,带着几分焦急和刻意。
霍战霆眉头一皱,这个时间点,谁会来他这个万年不开火的单身汉宿舍?
“我去开门!”
苗七七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就自告奋勇地跳下板凳,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她的小手刚搭上门把手,鼻子突然像小狗一样耸动了两下。
一股熟悉的、令人不悦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又是那种又酸又臭的烂桃子味儿,只不过比下午那个叫林雪的阿姨要淡一些,像是……烂桃子的陪嫁丫鬟?
苗七七眼珠子骨碌一转,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飞快地跑回桌边,从自己那个宝贝小布兜里捏出一撮淡粉色的、带着甜香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的小肉手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跑回门口,踮起脚尖,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军绿色干部服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谄媚。
正是之前在供销社门口被林雪的高跟鞋砸了脑袋的李干事。
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麦乳精,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
“请问……霍首长在吗?”
李干事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瞅,当他看到坐在桌边一脸冷漠的霍战霆时,眼睛一亮,立马换上一副更狗腿的表情。
“霍首长!您好您好!我是后勤处的干事小李!”
“有事?”霍战霆连屁股都没抬,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啊,是这样的。”李干事搓着手,笑得一脸褶子,“我听说林雪同志今天身体不舒服,被送到医院去了。她是我们文工团的台柱子,我……我们大家都很担心她。”
他一边说,一边把网兜往前递,“这不,我代表大家伙儿,来看看她。听说她下午来过您这儿,所以想来问问,她是不是因为工作太辛苦,累倒了?”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有水平。
明着是探望林雪,实则是在暗示霍战霆:林雪是在你这儿出的事,你得负责任!
苗七七抱着门框,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插嘴:“叔叔,那个坏阿姨不是累倒的,她是吃了毒蘑菇,脑子坏掉啦。”
李干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这才注意到门口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是下午那个传说中的“野种”。
他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蹲下身子,试图表现出亲和力。
“小朋友,你就是七七吧?长得真可爱。”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想去摸苗七七的头,“胡说可不是好孩子哦,林雪阿姨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吃毒蘑菇呢?”
他的真实目的,是想趁机溜进屋里,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传说中装着毒虫的背篓。林雪被拖走前,可是神志不清地喊着“蛇”和“癞蛤蟆”,他怀疑就是这小丫头搞的鬼。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治她一个伤害部队同志的罪名!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苗七七的头发,就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给抓住了。
“叔叔,你手好凉哦。”
苗七七抓着他的手,还用自己的小手在他手背上亲昵地蹭了蹭,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起来天真又无害。
李干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一愣。
这小野种,还挺好骗的嘛。
他心里正得意,准备顺势把这丫头推开,自己挤进屋里。
可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痒,突然从他被苗七七碰过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炸开!
那感觉,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突然从皮肤底下钻了出来,疯狂地啃噬着他的血肉和神经。
“啊!”
李干事触电般地缩回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低头一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洁如初。
可那股痒意,却像潮水一般,迅速从手背蔓延至手臂、肩膀,然后是前胸、后背……
眨眼之间,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寸皮肤是不痒的!
“痒……好痒……”
李干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两只手像疯了似的在自己身上胡乱抓挠起来。
那力道之大,崭新的干部服瞬间就被抓出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白衬衫也被挠得稀巴烂。
“霍……霍首长……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一边挠,一边惊恐地看向霍战霆,话都说不利索了。
更诡异的是,随着他的抓挠,一股甜腻腻的、像是熟透了的桃子一样的香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浓。
霍战霆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扭动得像条蛆一样的李干事,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
“你不是来看林雪的吗?”
霍战霆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现在看来,你们得在精神科做个伴了。”
“不……不是……是她!是这个小丫头!”
李干事终于反应了过来,指着站在一旁、一脸无辜的苗七七,尖叫道:“她刚才碰了我!她身上有鬼!”
“叔叔,你不要冤枉好人呀。”
苗七七眨巴着大眼睛,委屈地瘪着嘴,“我就是看你手冷,想帮你捂一捂,谁知道你身上长了跳蚤呢。”
“你胡说!我天天洗澡!啊——痒死我了!”
李干事再也撑不住了,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向走廊尽头的水龙头,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那狼狈的模样,比下午的林雪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战霆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缓缓关上门。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个正试图把沾了粉末的小手往背后藏的罪魁祸首。
“说吧。”
霍战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和无奈,“这又是什么名堂?”
苗七七知道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只好伸出那只还散发着淡淡桃子香气的小手,老老实实地交代:
“这个呀,叫‘桃花痒痒粉’。”
“桃花……痒痒粉?”霍战霆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对呀。”苗七七点点头,一脸严肃地解释道,“这是专门为那些手脚不干净、心里长烂桃花的坏人准备的。谁要是敢乱伸手动坏心思,就会从里到外痒得想扒皮。”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
“而且,越挠越香哦,保证让他成为方圆十里最香的那个仔。”
霍战霆:“……”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寸寸地崩裂。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苗七七那个宝贝得不行的竹背篓,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的语气说道:
“把它,还有你身上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全都交出来!”
“爹地,你……你要干什么?”苗七七立马警惕地抱住了自己的背篓。
“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