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跪在地上,身体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红肿不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跳起来撕烂陈渊那张伪善的嘴脸。
可录音机里那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辩解?
那是苍白的。
反抗?
那是徒劳的。
整个客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陈渊那番“自责”的话,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噼里啪啦地抽在陈家每个人的脸上。
承认陈浩是故意的?那就是承认他们引以为傲的教育是个笑话,承认陈家的继承人是个心胸狭隘、容不下亲哥哥的败类。
说陈浩不是故意的?那陈渊这个刚进门就被“误伤”还还要主动背锅的亲儿子,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怎么选都是错。
怎么选都是丢人现眼。
陈振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口憋在心里的恶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胃疼。
他看着那一地价值八百万的碎瓷片,心都在滴血。
但他是家主,是万豪集团的掌舵人。
在利益和面子面前,是非对错往往是可以被模糊的。
八百万已经碎了,再怎么打骂陈浩也变不回完整的罐子,反而会让外人看笑话,让这个家更加离心离德。
“呼——”
陈振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并不怎么好看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看似还在瑟瑟发抖的陈渊。
“行了,把眼泪擦擦。”
陈振国的语气生硬,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敷衍:
“这件事,是我们误会你了。”
“既然浩子也不是故意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这就完了?
一句“误会”,一句“到此为止”,就把那恶毒的下马威和八百万的损失轻描淡写地抹平了?
甚至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没有。
陈渊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但抬起头时,脸上却只剩下“受宠若惊”的感激。
他吸了吸鼻子,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陈振国,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谢谢……真的谢谢您不怪我。”
“我以后一定乖乖的,不给家里惹麻烦。”
说着,他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明显的社交距离,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只要你们能赏我一口饭吃,别赶我走,让我住哪里都行的。”
这一声“叔叔”,像是一颗消音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陈振国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空气瞬间凝固。
陈振国那张刚刚缓和下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甚至比刚才看到罐子碎了还要难看。
叔叔?
他竟然叫自己叔叔?!
“你叫我什么?”
陈振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阴沉。
李婉华也愣住了,手里那块昂贵的真丝手帕被她绞成了一团乱麻,脸上满是错愕。
就连跪在地上的陈浩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陈渊。
这土包子疯了吗?
在这个家里,多少人想攀上陈振国这棵大树,他居然主动把这层血缘关系往外推?
陈渊像是被陈振国的脸色吓到了,身体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卑微:
“我……我叫错了……对不起……”
“可是……可是弟弟叫您爸爸,他那么优秀,像个王子一样。”
“我……我穿成这样,又笨,还总是惹祸……我要是也叫您爸爸,弟弟会不高兴的吧?”
陈渊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陈浩,又迅速收回目光,像是怕极了:
“刚才弟弟给我敬酒的时候就说……让我要有自知之明。”
“我不想再惹弟弟生气了,也不想再看到爸爸……哦不,是叔叔您心爱的东西被打碎了。”
“所以我还是叫叔叔吧……这样……这样大家都好。”
杀人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陈渊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沾着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陈振国和李婉华的良心上——如果他们还有那东西的话。
他在告诉所有人:是你们的偏心,是你们的冷漠,是陈浩的霸凌,逼得我不敢认这个爹!
我不是不想认,我是不敢认,是不配认!
这种“懂事”的疏离,比指着鼻子骂他们还要让人难受一万倍。
陈振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想发火,想咆哮说“老子就是你爹”,可看着陈渊那副唯唯诺诺、仿佛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这话卡在喉咙里,愣是说不出口。
说出来干什么?
自取其辱吗?
是你刚才为了保全养子的面子,强行把这件事定性为“误会”的。
现在人家顺着你的意思,把自己当个外人,这不是正如了你的意吗?
李婉华张了张嘴,看着这个十月怀胎生下来却又丢掉的儿子,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但也仅仅是酸涩而已。
在她的潜意识里,那个优秀、体面、嘴甜的陈浩,才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眼前这个……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随你吧。”
陈振国最终颓然地挥了挥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他累了。
这一晚上的闹剧,让他精疲力竭。
“只要你安分守己,陈家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这就是他的底线了。
既然养不熟,那就当个闲人养着吧,反正陈家也不差这双筷子。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气氛中,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客厅里的死寂。
“董事长!董事长!”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慌慌张张地推开。
进来的是陈振国的私人助理,平日里也是个沉稳干练的金领精英,可此刻,他头发凌乱,满头大汗,领带都歪到了一边。
连门都没敲,就这么直挺挺地冲了进来。
“放肆!”
陈振国本来就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见到助理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当即怒喝一声: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见家里有事吗?滚出去!”
助理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骂声一样。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陈振国面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脸色惨白如纸,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出……出大事了,董事长!”
助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反应。
“就在刚刚……两分钟前!”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负面新闻……”
助理咽了一口唾沫,把平板电脑硬生生地塞到陈振国手里,声音颤抖得几乎要破音:
“咱们集团的股价……崩了!”
陈振国皱着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只一眼。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算计和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限,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屏幕上,那条代表万豪集团股价的K线图,原本一直平稳向上。
但在最后的几分钟里。
它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笔直向下的断崖式暴跌!
绿得让人发慌。
绿得让人心寒。
“这……这是……”
陈振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沙发上。
手中的平板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毯上。
但他毫无反应。
嘴唇哆哆嗦嗦地开合了好几次,才发出一声沙哑到极点的呢喃:
“怎么可能……怎么会突然暴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