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颠簸!
还有一股子混合了汗水、尘土和劣质烟草的呛人味儿,直往王富贵的鼻孔里钻。
头套是粗麻布缝的,粗糙得硌脸,汗水和着先前挣扎时沾上的泥灰,糊在皮肤上,又痒又黏。
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的是浸过水的牛皮绳,越挣扎勒得越深,腕子火辣辣地疼。
一根更粗的绳子系在他腰间,另一头被人牵着、走一步拽一下,踉踉跄跄,真跟赶头不听话的牲口没两样。
脚下起初是坑洼的土路,碎石硌得他薄底布鞋生疼。
接着,感觉进了山,坡度明显陡了起来,空气也凉了不少,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气和腐叶味儿。
“快点!磨蹭啥呢!真当自己是王家大少爷,等着八抬大轿来请啊?”
屁股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王富贵闷哼一声,向前踉跄几步。
牵绳的人猛地一拉,他才没直接扑倒,引又是一阵哄笑。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周围的脚步声变得空旷起来。
回音也重了,空气里的凉意更甚,还夹杂着一股子烟火气和人畜混杂的浑浊气息。
“到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喧器声瞬间大了起来,像揭开了一个滚沸的锅盖。
狂笑、吆喝、粗野的谈话、杯碗碰撞的脆响。
还有女人尖利一些的笑骂,混成一片,冲击着王富贵的耳膜这动静,怕不是有百十号人。
“哟!五当家回来啦!”
“这就是那王有财家的独苗?哈哈哈,这回可真逮着肥羊了!”
“五当家辛苦!这趟顺当!”
“王大少绑来了?啧啧,这下咱西芒山可要发笔横财了!”
“五当家厉害!”
乱哄哄的恭维声里,一个清脆又透着利落劲儿的年轻女声响了起来。
不高,却一下子压过了不少杂音:
“行了,别吵吵,把他头套摘了。”
有人应了一声,粗糙的手指揪住王富贵后脑勺的头套边缘,猛地向上一扯。
光线刺了进来。
王富贵下意识地紧紧闭眼,眼皮被光线刺激得微微跳动。
他慢慢、慢慢地睁开一条缝,让眼睛适应这骤然明亮的环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火光。
许多火把插在岩壁的铁环里,或是绑在木桩上,将整个巨大的山洞照得影影绰绰,明暗不定。
山洞极高、极阔,怕是有他王家前院厅堂好几个那么大。
此刻,洞内或坐或站,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男的居多,大都敞着怀,露出精壮或干瘦的胸膛,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糙和蛮悍。
也有女人,年纪不一,穿着比男人齐整些,但眼神里的野性和泼辣丝毫不逊。
山洞中央空出一片地,尽头处,借着最高最亮的几支火把的光,能看到一个略显简陋的石台。
石台下坐一个三十多的黑大汉和几个环肥燕瘦的女头领!
石台上,赫然摆着一张铺着斑斓虎皮的交椅。
王富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虎皮交椅上的人吸引了去。
这一看,他心里便是咯噔一下,紧跟着,竟没来由地颤了颤。
那是个女人。
她随意地坐在那儿,一条腿曲起踩在椅面上,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着腮。
即便如此随意的姿势,也能看出她身形极高挑,怕是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估摸着得有一百七十五公分上下。
一张标准的鸭蛋脸,皮肤在火把光下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泽。
眉毛不似时下女子那般细弯,反而有些英气的浓黑,斜飞入鬓。
眼睛是极好看的杏核眼,此刻正半眯着,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富贵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估量,像猎人在看落入陷阱的猎物。
她头上没有多余饰物,一头浓密的黑发编成一根粗亮的大辫子,从肩头垂到胸前。
上身是一件不知穿了多久、边角处已经磨得发白甚至有些起毛的棕色旧皮衣,紧紧裹着上身,勾勒出饱满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子,裤脚塞在一双结实的、沾着泥灰的高帮牛皮马靴里。
这身打扮,不伦不类,却又奇异得和谐!
像美国大片里的未来战士似的!
只是少了那些冰冷的铁壳子,多了山野的鲜活与悍厉。
“哈哈哈!”
一个粗嘎的男声打破了瞬间的寂静,也惊醒了有些看呆的王富贵。
“瞧见没?这王大少还是个色中饿鬼!眼珠子都快粘到咱们大当家身上,抠都抠不下来啦!”
洞内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充满了戏谑和恶意嘲笑!
王富贵脸上发烧,慌忙移开视线,却正对上一个摇摇曳曳走过来的身影。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生得丰腴异常。
走起路来,胸前那堆沉甸甸的物事波涛汹涌。
臀部更是夸张地左右摇摆,像熟透了的果子在风中晃荡。
她面容倒是颇有几分艳色,只是眉眼间流转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风流媚态。
最扎眼的是她腰间,一边一个,挂着两颗足有香瓜大小的浑圆铁锤,乌沉沉的,看着就分量惊人。
这女人是西芒山三当大家马春红,外号赛元霸,使一对铁锤,力大无穷!
马春红走到王富贵跟前,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那股浓烈的、混合了汗味和廉价脂粉的味道直冲王富贵鼻腔。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佻地抬起王富贵的下巴,左右端详。
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呀,到底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儿,瞧这小脸儿,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
她手指顺着王富贵的脸颊往下滑,掠过脖颈,在他单薄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咯咯笑起来。
“老娘我喜欢!够水灵!”
她扭过头,冲着虎皮椅上的女子扬声喊道:“大当家!要我说,等那王老财的赎金送到了,这王大少也就别放回去了!”
“留在咱山上,给我当个小老公得了!我保证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绝不给咱山寨添乱!怎么样?”
“哈哈哈!小老公!”
“三当家要收小老公啦!”
“三当家威武!王大少,你小子有福气啊!”
“小老公!快叫娘子!”
满洞的土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腿的,跺脚的,吹口哨的,嚷成一片。
“小老公”的哄叫声此起彼伏,震得洞顶似乎都在嗡嗡回响。
王富贵又羞又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高台上的李赛云。
只见她依旧那副托腮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杏核眼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厌烦还是无聊的神色。
再看看身边这个乳肥臀的马春红,王富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他娘的,老子要当就当“压寨姑爷”.……台上那位大当家……倒是还能考虑考虑。
这女人当土匪真是白瞎了这副模样身段,拉到上海滩,当个画报上的模特儿怕是都绰绰有余··…
他这心思不过电光石火般一闪,马春红却像是看透了他,猛地凑近,湿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
声音压低了却依旧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哟,小相公,眼珠子又往哪儿瞟呢?咋的,瞧不上姐姐我,真看上咱们大当家那朵带刺儿的玫瑰了?”
王富贵一激灵,还没来得及否认,旁边猛地刮过一阵劲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