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满是泥点子的大手粗暴地掀开。
一股子混合着酱醋味、布匹味和雪花膏香气的特有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供销社独有的味道,也是这个年代,“富裕”的味道。
陈峰迈过高高的门槛,脚上的解放鞋还带着后山的烂泥,裤腿卷着,露出满是划痕的小腿。
这副尊荣,跟刚从地里刨食回来的老农没啥两样。
柜台后面,那个烫着爆炸头、穿着蓝大褂的售货员大姐,正嗑着瓜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买盐还是买醋?瓶子带了吗?”
大姐吐出一片瓜子皮,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国营单位特有的傲慢和不耐烦,在这十里八乡,供销社那就是“衙门”,售货员那就是“官”。
谁见了不得赔着笑脸?
“不买盐,也不买醋。”
陈峰走到日化柜台前,目光扫过玻璃柜下面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
“给我拿盒雪花膏。”
“蛤蜊油在那个角,八分钱一个,自己拿。”
售货员大姐依旧没抬头,随手指了指柜台角落里那一堆像是贝壳一样的小玩意儿。
那东西便宜,油大,但这味儿太冲,抹在手上跟刚摸了猪油似的。
“我不要蛤蜊油。”
陈峰敲了敲玻璃柜,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要那个铁皮圆盒子,上海产的,‘友谊’牌雪花膏!”
这年头,上海货那就是高端的代名词。
一盒“友谊”雪花膏,得好几块钱,那是城里姑娘才用得起的奢侈品。
售货员大姐这才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峰。一身破衣烂衫,满腿泥巴,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土腥味。
“啧。”
大姐发出一声嗤笑,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说同志,你看清楚了没?那一盒可得两块五!”
“顶你半个月工分了!”
“别到时候拿出来看了又嫌贵不买,弄脏了我还得擦,去去去,买个蛤蜊油得了,那是你们农村人用的。”
这语气,像是在打发要饭的。
若是以前的陈峰,被人这么一激,估计早就臊得满脸通红,灰溜溜地走了。
可现在的陈峰?
“啪!”
一声脆响!
一张崭新的、墨绿色的“大团结”,被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震得里面的瓶瓶罐罐都在颤抖。
“两块五?”
陈峰嘴角一撇,眼神睥睨,“老子像是差那两块五的人吗?”
“给我拿两盒!”
“不!拿三盒!一盒擦脸,一盒擦手,还有一盒留着擦脚!”
售货员大姐被这一巴掌拍懵了。
她看着柜台上那张挺括的十元大钞,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年头,能随手掏出大团结的人,那可不是一般人!再看陈峰那副豪横的架势,哪里还有半点泥腿子的样子?这分明就是个微服私访的“大款”啊!
“哎哟!同志你看我这眼拙的!”
大姐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肥肉都堆成了花,麻利地从柜台里拿出那精致的铁皮盒子。
“这可是刚到的新货,味儿正着呢!您媳妇用了保准皮肤嫩得像豆腐!”
“那是,我媳妇本来就嫩。”
陈峰哼了一声,接过雪花膏,揣进怀里,有钱的感觉,真特么爽!
“再给我扯块布!”
陈峰转战布匹柜台,手一指,“就要那个,碎花的,的确良!”
的确良,这可是80年代的神料子。
不皱、耐磨、颜色鲜艳。
村里大姑娘小媳妇,谁要是能穿上一件的确良的花衬衫,那走路都带风,能把全村老娘们的眼珠子都给羡慕绿了。
“好嘞!您要多少?”
“扯一身的料子!不对,扯两身!”
陈峰想了想苏玉卿那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心里一酸,“给我媳妇做条裙子,再做件衬衫!”
“得嘞!”
尺子翻飞,剪刀咔嚓。
花花绿绿的布料被包好,递到了陈峰手里。
“再来两斤大白兔奶糖!”
“那个红色的塑料发卡,给我拿一对!”
“还有那个雪花粉,给我来一袋!”
陈峰在供销社里开启了扫货模式。
他就像是个刚进城的土财主,指点江山,挥金如土,只要是觉得苏玉卿能用得上的,喜欢的,通通买!
售货员大姐跟在屁股后头,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大兄弟”,服务周到得恨不得把陈峰供起来。
最后结账。
这一通买下来,足足花了二十多块钱!
在这个年代,二十块钱能买一头小猪崽子了!可陈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数出几张大团结和散票,往柜台上一扔。
“不用找了,给我拿包‘大生产’!”
陈峰接过烟,熟练地拆开,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吐出来的时候,化作了满脸的惬意。
他提起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编织袋,里面装着雪花膏、的确良、大白兔,还有他对未来日子的野心。
“走了!”
陈峰摆摆手,在售货员大姐羡慕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供销社。
阳光正好。
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峰扛着袋子,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苏玉卿那惊喜的小表情了,那个傻女人,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吧?
想起苏玉卿,陈峰的心就变得柔软起来。
上一世,她跟着自己吃了一辈子的苦,到死都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用过一盒好的雪花膏。
这一世,老子要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欺负她的人,都把眼珠子瞪出来!
……
靠山屯,村口。
那棵老槐树底下,永远不缺嚼舌根的人。
此时,正是日上三竿,大家伙儿刚吃完早饭,端着碗筷凑在一起闲聊。
人群中间,一个嗓门尖锐的女人正说得唾沫横飞,正是刚被陈峰赶出家门的大嫂,刘翠莲。她脸上还带着红肿的巴掌印,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那张喷毒的嘴。
“我跟你们说,那个陈老二就是个白眼狼!丧良心啊!”
刘翠莲拍着大腿,一脸的苦大仇深。
“爹娘把他拉扯大,他现在为了那个狐狸精,竟然拿刀要砍人!还逼着爹娘分家!”
“把家里的棺材本都给卷走了!那可是三百块钱啊!”
周围的村民听得直咂舌。
“真的假的?老二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我看就是被苏家那个闺女给挑唆的!”
见有人附和,刘翠莲更来劲了,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哼!拿着三百块钱能干啥?就他那个败家样,不出三天就得造光!”
“那个苏玉卿也是个扫把星,还想过好日子?”
“我把话撂这儿!”
刘翠莲指着村口的那条土路,咬牙切齿地诅咒道:
“你们就等着看吧!不出一个月,他们两口子肯定得把钱败光!”
“到时候,还得哭着喊着回来求我们!”
“到时候,就算是跪在地上要饭,我也不会给他们一口刷锅水……”
“是吗?”
就在刘翠莲骂得正起劲,周围人听得正入神的时候,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扛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逆着阳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刘翠莲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惊恐地转过头。
只见陈峰叼着烟,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股让人心寒的戏谑。
“大嫂,这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