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了吧,二叔这些年赚的钱都归咱们了,别浪费这医药费。”
氧气管被猛地拔掉。
窒息感像无数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喉咙。
陈峰瞪大了眼睛,视野里的最后画面,是侄子陈小宝那张狞笑的脸,还有大哥大嫂伪装出来的、假惺惺的抹泪动作。
这就是他掏心掏肺养大的一家人!
这就是他为了所谓的“血浓于水”,抛妻弃子供养出来的白眼狼!
肺部的空气被抽干,胸腔像要炸裂一样剧痛。
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悔恨!
滔天的悔恨!
如果能重来一次,老子要把这些吸血鬼全都剁碎了喂狗!
如果能重来一次……
玉卿,我对不起你……
轰——!
一股燥热的洪流猛地冲进天灵盖,陈峰感觉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耳边不再是心电监护仪刺耳的“滴——”声,而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灯花爆裂声。
鼻尖萦绕的也不再是医院那股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廉价却好闻的雪花膏香气,混合着红烛燃烧的蜡油味。
这是哪?
地狱吗?
陈峰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个刚溺水被救上岸的人。
昏黄。
摇曳。
眼前是一盏蒙了灰尘的煤油灯,灯芯结了个红通通的灯花,火苗子不安分地跳动着。
墙壁是发黄的土坯墙,贴着两张大红色的“喜”字剪纸,因为浆糊没抹匀,边角已经翘了起来。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大红色的鸳鸯戏水床单,粗糙的棉布磨得皮肤生疼。
陈峰愣住了。
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就是……1988年,他和苏玉卿结婚的那个新房吗?
那个位于清水镇靠山屯,破败不堪,却承载了他这辈子最大罪孽的地方!
“陈峰……你、你别打我……”
一个颤抖到了极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炕角传了过来。
陈峰浑身一震,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轰!
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又炸得他欣喜若狂。
炕角缩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那是农村新媳妇特有的嫁衣。
大片的肌肤裸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晃眼,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泛着细腻的光泽。
腰肢细得惊人,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
可此时,这个本该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鹌鹑,死死地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拼命往墙角挤,恨不得把身子嵌进土墙里。
她披散着头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恐惧、绝望,还有死灰一般的认命。
苏玉卿!
是苏玉卿!
是那个为了他操劳半生,被他嫌弃没文化、像块木头,最后绝望之下跳河自尽的结发妻子!
陈峰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没死?
老子没死?
老子回来了!
回到了1988年!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一生命运的洞房花烛夜!
上一世的今晚,就是他陈峰当畜生的开始。
为了去追城里的“白月光”林婉柔,为了给那个婊子买一块所谓定情的手表,他在新婚之夜,不但没有碰苏玉卿一根手指头,反而为了抢走她的嫁妆钱,把她毒打了一顿,然后拿着钱摔门而去。
留给苏玉卿的,是整整一宿的红烛泪,和全村人长达半辈子的耻笑。
她在陈家做牛做马,任劳任怨,被大嫂欺负,被婆婆刁难,被他陈峰当成出气筒,直到最后,她在他病床前流干了最后一滴泪,转身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清水河。
“陈峰,若有来世,我不欠你了……”
那句话,像烧红的烙铁,每时每刻都在烫着陈峰的灵魂。
“啪!”
陈峰猛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大腿一巴掌。
剧痛!
火辣辣的疼!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看着陈峰这突然的疯癫举动,缩在炕角的苏玉卿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她以为陈峰是在发酒疯,以为接下来的拳头就要落在自己身上。
“钱……钱都在柜子里……”
苏玉卿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哆哆嗦嗦地伸手指了指炕尾那个漆皮剥落的红木柜子。
“一共……一共只有三十八块五毛钱……那是我娘给我的压箱底……”
“你拿去吧……都拿去给那个女人……”
“只要……只要你别打我……别赶我走……”
苏玉卿一边哭,一边护着自己的胸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认命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农村女人的命,从来都不由自己做主。
听着苏玉卿这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话,陈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再用力捏碎。
疼!
疼得无法呼吸!
这就是他的傻媳妇啊!
这就是那个哪怕被他伤得遍体鳞伤,也要把最后一块馒头留给他的傻女人!
老子真特么是个混蛋!
纯种的大傻X!
上一世,他到底是被什么猪油蒙了心,才会放着这么好的媳妇不疼,去舔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林婉柔?
去养陈小宝那个白眼狼?
“呼……呼……”
陈峰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烧着一把火,那是重生的狂喜,更是对过去的愤怒。
他看着苏玉卿。
此时的她,才二十岁。
没有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没有满脸的风霜和皱纹,也没有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裂开血口的手。
她是鲜活的,是柔嫩的,是属于他的!
陈峰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那是一种饿狼看到了失而复得的肉骨头般的眼神。
更是两世为人,压抑了数十年的情感喷发。
苏玉卿的身子猛地僵住,连哭声都吓得憋了回去,小时候被继父打,长大了嫁人还要被丈夫打。
这就是她的命吗?
陈峰看着她那副惊恐的模样,心里的愧疚更甚。
他没有说话,因为喉咙堵得难受。
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墙角挪过去。
这一世,他拥有一具年轻、强壮、充满了爆发力的身体,浑身的肌肉因为激动而紧绷着,充满了雄性的荷尔蒙气息。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了苏玉卿,那是男人特有的汗味,混合着烟草味,还有那一股子燥热。
苏玉卿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小羊羔,连呼吸都忘了。
陈峰挪到了她面前,距离她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那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珠。
真美啊。
这么美的媳妇,上一世自己怎么就瞎了眼呢?
陈峰伸出了手。
那只手,粗糙,宽大,掌心里满是干农活磨出的老茧。
那是农村汉子的手。
也是上一世,无数次挥向苏玉卿的手。
看着那只大手伸过来,苏玉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本能地想要躲闪,可身后就是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那鲜红的肚兜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别打脸……”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哀求。
“明天……明天还要去给公婆敬茶……”
如果是打在身上,穿上衣服还能遮住,要是打肿了脸,明天全村人都会看笑话,陈家的面子就没了。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的依然是陈家的面子!
陈峰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傻女人!
怎么能傻到让人心碎!
老子不打你!
这辈子,谁敢动你一根指头,老子剁了他!
陈峰的手,停在了半空。
并没有像苏玉卿预想的那样,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或者是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下炕。
那只手悬在那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屋子里的红烛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苏玉卿闭着眼,睫毛不停地颤动,等待着那剧痛的降临。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反而是一股滚烫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脸上。
那是陈峰的呼吸,粗重,急促,带着一丝压抑到了极点的疯狂。
苏玉卿有些茫然地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戾,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浓烈得像是要化不开的情绪。
那是……心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悬在半空的大手,终于落了下来。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轻柔得不可思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