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过后的农家小院,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破篱笆的呼呼声。
虽然墙皮脱落,虽然窗户纸还漏着风,虽然院角还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烂木头。
但苏玉卿觉得,这就跟做梦一样。
她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的家,是只属于她和陈峰两个人的家。
“峰哥,我去收拾屋子!”
苏玉卿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泪痕,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更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刚才那股子受了惊吓的劲儿一过,看着这满院子的狼藉,她那股子贤惠劲儿就上来了。
找扫帚,打水,擦窗台。
她干得热火朝天,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只要陈峰不把她往外赶,只要陈峰护着她,哪怕是住猪圈,她也觉得是享福。
陈峰倚在门框上,叼着烟,眯着眼看着忙忙碌碌的媳妇。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这才是日子啊。
上一世,他怎么就眼瞎心盲,把这么个宝贝当成了草?
一根烟抽完,陈峰转身进了外屋地(厨房)。
揭开米缸盖子。
“嚯。”
陈峰苦笑一声,真够干净的。缸底儿光溜溜的,都能照出人影来,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几粒干瘪的玉米碴子,估计耗子进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这分家分得是痛快了,可这日子还得过啊。
“玉卿,别忙活了!”
陈峰把缸盖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正在擦桌子的苏玉卿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咋了当家的?饿了?我这就去借点棒子面……”
“借个屁!”
陈峰大手一挥,直接拽住苏玉卿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走。
“走!跟老子去村口!”
“去干啥啊?”苏玉卿被拽得跌跌撞撞,一脸发懵。
“买肉!买白面!咱今天中午包饺子!”
……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村口的土路直冒烟。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屠夫赵大头正光着膀子,挥舞着手里的苍蝇拍,赶着案板上那几只绿头苍蝇。
案板上挂着半扇猪肉,泛着诱人的油光。
“赵大头,给我切五斤五花肉!要三层肥两层瘦的那种!”
陈峰领着媳妇,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张嘴就是一声吼。
“哟!这不是陈老二吗?”
赵大头眯着眼,一脸戏谑,“听说你刚跟家里闹翻了?咋的,这不过了?买五斤肉?”
这年头,村里人买肉都是按两买,还得是逢年过节。
平时谁舍得这么造?
苏玉卿一听“五斤”,腿都软了。
她死死拽着陈峰的袖子,急得脸都白了,压低声音哀求道:“峰哥!你疯啦?五斤肉得多少钱啊!咱……咱买二两板油炼点油渣就行了……”
刚才分家的那三百块钱是多,可那是以后盖房、过日子的本钱,哪能这么霍霍?
“二两?”
陈峰瞥了一眼媳妇那心疼样,心里却是酸溜溜的。
这傻女人,苦日子过惯了,连享福都不会。
“赵大头,没听见吗?切!”
陈峰没理会媳妇的阻拦,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
“五斤五花肉!再给我来两根大棒骨,给我媳妇熬汤补补身子!”
“得嘞!”
赵大头一看钱,眼珠子都亮了,管他陈老二是不是疯了,有钱赚就是爷!
手起刀落。
“砰!”
一大块肥瘦相间的极品五花肉砸在案板上,颤巍巍的,看着就喜人。紧接着,陈峰又拉着眼泪汪汪的苏玉卿去了旁边的供销社代销点。
“王婶,给我来一袋富强粉!五十斤那种!”
“再来两瓶罐头!要黄桃的!”
“酱油、醋、盐,都给我拿新的!”
陈峰像是进货一样,只要是看见能吃的、能用的,手一指就要。
苏玉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肉,看着陈峰花钱如流水,心疼得直哆嗦,感觉那钱不是花出去的,那是从她肋骨上往下割肉啊!
“峰哥……够了……真够了……”
“咱这日子不过了吗?”
苏玉卿带着哭腔,她是真怕陈峰又变回以前那个大手大脚的败家子。
“过!当然要过!”
陈峰把一袋五十斤的白面单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接过苏玉卿手里的肉,还顺手给她塞了一瓶黄桃罐头。
“不仅要过,还要过得比谁都好!”
“玉卿,你记住了。”
陈峰低头看着她,眼神灼灼,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
“从今天起,只要有我一口干的,就绝不让你喝稀的!”
“咱有钱!花完了老子再去赚!”
“拿着!吃!”
苏玉卿抱着冰凉的罐头瓶子,看着男人那宽厚的背影,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
但这回,心里头却是甜的,甜得发腻。
……
两人大包小包,像是逃荒回来的地主老财,一路招摇过市往回走。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村里那些闲得蛋疼的大爷大妈。
几个纳鞋底的老娘们,还有蹲着抽旱烟的老头,看着陈峰扛着白面、提着大肉,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哎哟喂!快看!那是陈家老二吧?”
“乖乖!那是富强粉吧?那一块肉得有五六斤吧?”
“啧啧啧,这刚分家就这么造?这是不过了?”
“我就说嘛,这陈老二就是个败家子!手里攥着那三百块钱烧得慌!”
“看着吧,照这么个吃法,不出一个月,这两口子就得去要饭!”
“可惜了苏家那个闺女,摊上这么个男人,以后有罪受喽……”
嘲讽声、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乱叫,毫不避讳地钻进两人的耳朵里。
苏玉卿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觉得那些目光像是针扎一样,让她如芒在刺。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里,露富就是罪,大吃大喝更是大逆不道。
“把头抬起来!”
陈峰突然停下脚步,低喝一声。
苏玉卿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
“怕什么?咱花的是自己的钱,偷谁了还是抢谁了?”
陈峰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群长舌妇。
那眼神太凶,带着一股子野性,吓得几个嚼舌根的老娘们赶紧低下头纳鞋底,不敢跟他对视。
“一群红眼病。”
陈峰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扛着白面,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群土里刨食的人哪知道,遍地黄金的时代已经来了!
回到家。
陈峰把东西往厨房一放。
“玉卿,和面,剁馅!今晚咱吃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多放油!”
苏玉卿虽然心疼,但看着那红白相间的肉,喉咙也忍不住动了动。
她都忘了上次吃顿饱肉是啥时候了。
“哎!”
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洗了手,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剁肉声在破败的小院里响起,带着一股子日子的烟火气。
陈峰没闲着。
他坐在院子里,找出一把生锈的柴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了起来。
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那三百块钱,看着多,但要是想干大事,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坐吃山空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得搞钱!
搞快钱!
现在是198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起来,但在这种穷乡僻壤,最大的宝藏不在城里,而在身后这片绵延几百里的大山里!
这年头,城里的饭店开始兴起野味热,黄鳝、甲鱼、甚至还没被列为保护动物的那些山货,价格都被炒上了天!
特别是黄鳝!
城里人讲究个“大补”,那玩意儿现在比肉还贵!
而且,现在村里人还不知道这玩意儿值钱,都嫌腥气不爱吃,水沟里、稻田里泛滥成灾。
这就是捡钱啊!
夜幕降临。
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苏玉卿吃得满嘴流油,眼泪汪汪。
太香了。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饱喝足,陈峰放下筷子,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媳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狼般的精光。
“玉卿,今晚早点睡,我要进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