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子在风中瑟瑟发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两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陈峰拿起,一把早就磨得锃亮的铁夹子,用来夹黄鳝那是神器,一夹一个准,跑都跑不掉。
两个印着“日本尿素”字样的编织袋,结实耐造,这年头可是好东西,多少人拿它改裤子穿。
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手电筒,里面塞了两节刚买的“大白象”一号电池,光柱子打出去,能照亮半个院子。
“峰哥……你……你这是要干啥?”
苏玉卿正收拾着碗筷,一回头看见陈峰这副全副武装的架势,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你这大晚上的进山,拿夹子,拿袋子,还有不知道来哪找的破渔网........
陈峰试了试手电筒的开关,那道昏黄的光柱在屋里晃了一下,刺得人眼花。
“不行!绝对不行!”
苏玉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冲过来,死死拽住陈峰的袖子,那力气大得指节都在泛白。
“峰哥,你别犯浑!这时候进山?那是去送死啊!”
“后山那条沟里,老辈人都说那是‘鬼见愁’!听说还有狼!还有野猪!”
“前年隔壁村的老李头,大白天进去都没出来!你这大晚上的去……”
苏玉卿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在抖。
她是真怕了,好不容易分了家,好不容易这日子有了点盼头,男人要是折在山里,她也不活了。
“怕啥?”
陈峰看着媳妇那吓坏了的模样,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狼?野猪?”
“玉卿,你记住。”
陈峰的眼神在灯光下亮得吓人,那是饿狼看到了肉的眼神。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狼,也不是鬼。”
“是穷,穷才是真的要人命!”
苏玉卿愣住了。
她看着陈峰,感觉这个男人变得好陌生,却又好让人安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
陈峰把编织袋往腰上一别,拿起铁夹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知道现在城里啥最贵吗?”
“不是猪肉,不是白面。”
“是野味!”
“特别是黄鳝、老鳖(甲鱼)!那帮城里的大老板,一个个吃饱了撑的,就讲究个‘大补’!这玩意儿在他们眼里,那就是‘软黄金’!”
陈峰比划了一下,“就咱们村后那条烂水沟,在我眼里,那就是个聚宝盆!”
“现在还没人知道这玩意儿值钱,都嫌腥气不爱抓。”
“等过两年大家都回过味儿来了,连个泥鳅毛都捞不着了!”
“这第一口肥肉,老子必须吃下去!”
一番话,把苏玉卿听得云里雾里。
她不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陈峰要去抓黄鳝卖钱,而且能卖大钱。
“那……那我和你一起去!”
苏玉卿一咬牙,转身就要去拿另一个手电筒。
虽然她怕黑,更怕蛇,但让她眼睁睁看着陈峰一个人去涉险,她做不到。
“不用。”
陈峰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炕沿上坐着。
“那是烂泥沟,水深,又脏又臭,你身子弱,受不了那寒气。”
“再说了,你去了我还要分心照顾你,反而耽误事。”
陈峰蹲下身,帮她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温柔了下来。
“听话,在家守着门。”
“把门闩插好,谁叫也别开。”
“等天一亮,我就回来。”
“我还要等着吃你做的早饭呢。”
苏玉卿看着陈峰那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男人一旦拿定主意,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那……那你把这个带上。”
苏玉卿转身从针线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里面包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那是她去庙里求的平安符。
她颤抖着手,把符塞进陈峰的贴身口袋里,还细心地拍了拍。
“一定要小心……”
“要是……要是遇到危险,就把东西扔了跑!钱咱不要了,人得回来!”
苏玉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陈峰的手背上。
滚烫。
“放心吧,阎王爷不敢收我。”
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我还得留着命,疼我媳妇一辈子呢!”
说完,他亲了一口苏玉卿,没再磨叽,抄起家伙,转身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
出了村口,世界就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一样。
今晚是个阴天,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吱吱”乱叫,偶尔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啼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陈峰不怕。
甚至有点兴奋。
他打开手电筒,那一束光柱就像是撕裂黑暗的利剑,直指后山的“蛇沟”。
那里是靠山屯的一块废地,连着一片荒废的稻田,常年积水,芦苇丛生,淤泥能没过膝盖。
村里的小孩都不敢来这儿,说是有水鬼。
可在陈峰眼里,这哪是水鬼窝啊,这分明就是个存折!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杂草丛生,露水打湿了裤脚,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子腐烂的落叶味,还有那特有的、浓重的土腥气。
到了。
陈峰关了手电筒,先适应了一下黑暗。
抓黄鳝这活儿,讲究个眼疾手快,更讲究个静。
黄鳝这东西,晚上才出来透气觅食。只要你不惊动它,它就在浅水区趴着,傻乎乎的。
陈峰卷起裤腿,把编织袋系在腰上,深吸了一口气。
下水。
“噗嗤——”
脚踩进淤泥里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淤泥冰冷刺骨,像是无数只冰凉的小手瞬间抓住了脚踝,一股寒气顺着腿肚子直往上窜。
陈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特么冷啊!
但这冷,比起前世那种心若死灰的寒,算个屁!
他咬着牙,猫着腰,打开手电筒,光圈压得很低,只照亮身前一米左右的水面。
水很浑,漂着浮萍和烂草。
陈峰屏住呼吸,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一点点地在水草缝隙里扫视。
突然!
就在他左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平静的水面荡起了一圈极小的涟漪。
紧接着,一个东西擦着他的小腿肚子滑了过去。
那触感……滑溜溜,冰凉凉,还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劲道!
绝对不是泥鳅那种小玩意儿能有的力道!
大家伙!
陈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他猛地把手电光打过去。
只见浑浊的水面上,一条黄褐色脊背,正懒洋洋地往淤泥里钻,那金黄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体型……至少得有七八两重!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极品啊!
“好家伙!”
陈峰心中一喜,甚至差点笑出声来。
“第一个就是个大家伙!”
“这一条,拿到城里饭店,少说能卖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