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夫君进京赶考,我将缝满银票的棉衣递给他。
「夫君此去,定要保重身体,家中勿念。」
夫君握着我的手,满眼深情:「待我金榜题名,定十里红妆迎你入京。」
忽然,一只脏手抢过那件棉衣,跑得飞快。
夫君着急大喊,「哪里来的野种,坏我功名!」
船家却不等人,他只能让我去追,再与他在下一个渡口汇合。
我抓到了小乞丐,他却眼泪汪汪。
「阿娘,你莫要信他!」
「他高中之日,便是你下堂之时。」
「他会嫌你满身铜臭,喂你喝下一碗哑药,将你卖给人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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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丐的声音沙哑,眼里还带着泪光。
我愣在原地,抓着他枯瘦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
棉衣沉甸甸的,里头缝了我变卖首饰铺面,换来的两千两银票,还有陆子奕这一路打点关系的细软。
为了打点这些,我拿出了全副身家。
我厉声呵斥,下意识回头看向江面。
「你胡说什么?我哪来的孩子?」
船已经离岸,陆子奕站在船头,一身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见我抓住了人,却没立刻把棉衣送过去,急得直挥手,甚至不顾斯文地吼道:
「沈朱意,你愣着作甚?船不等人,你快些雇个小舟追上来啊!」
隔着滔滔江水,我也能看清他脸上那气急败坏和冷漠。
平日里的温润儒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喊的是银子,不是我。
我低头,看向手里抓着的小乞丐。
他虽满脸污垢,头发打结,可那双眼睛……
那一瞬,我如遭雷击。
那是极标准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翘,瞳仁漆黑。
和陆子奕一模一样。
也是我曾最迷恋的模样。
「阿娘。」
小乞丐见我盯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冲淡了脸上的泥灰,露出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声音很轻。
「我是安安啊。」
「我不要这钱,我也不要那件衣服,我扔江里也不给他!」
他死死抱着那件棉衣,声音带着哭腔。
「前世你为了供他科考,熬坏了眼睛,在大冬天给人浆洗衣服。他中了状元,转头就娶了太师府的千金。」
「你说你是他的发妻,他便说你是疯妇,是你贪图富贵赖上他。」
「他怕你乱说话,给你灌了一碗红花哑药,毒坏了嗓子,又将你卖去最下等的窑子……阿娘,你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我好想给你穿上衣服,可是……」
孩子哭得浑身发抖,那是极度的恐惧和仇恨交织出的战栗。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这倒春寒的风里,冻得我牙齿打战。
这太荒谬了。
可看着这双酷似陆子奕的眼睛,听着那些恶毒至极却又细节满满的诅咒,我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若非亲身经历,这般大的孩子,怎么能说出「红花哑药」「太师千金」这样的词?
远处的客船彻底没入江雾之中。
陆子奕见我没追,大概是以为我雇不到船,或者出了什么岔子,竟也就这么走了。
他没有让船家停一停。
也没有想过,我一个妇道人家,身上没钱,又抓着个抢劫的乞丐,会不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