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1:32:27

夏至曾经天真地以为,和一个陌生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最大的尴尬可能是共用卫生间,或者不小心看到对方穿着不得体的样子。

然而,和柏与“同居”一个月后,她发现,最大的挑战来自于他们仿佛是两个不同星球的生物——作息规律和卫生习惯的银河,远比性别差异要辽阔得多。

柏与,就像一台被精密编程的瑞士钟表。清晨六点,客厅会准时传来极其轻微却富有规律的脚步声,那是柏与起床晨跑了。夏至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想,这人是装了发条吗?雷打不动。七点左右,密码锁轻轻转动,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晨露气息归来。接着是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短暂而高效。七点半,厨房开始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通常是煎蛋、全麦面包和牛奶的混合味道。夏至蜷缩在被窝里,鼻子不争气地动了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是起来蹭一口健康早餐,还是继续拥抱珍贵的懒觉?通常,懒觉以压倒性优势胜出。晚上十一点,柏与的卧室门会准时关上,灯也随之熄灭。整个公共区域陷入一片适合沉思和……熬夜的静谧。

而夏至,则是那朵随心所欲的云,或者说,是一株遵循着“夏至时区”的向日葵。早上八点半,闹钟第三次响起,她才会像被烫到一样从床上弹起来。五分钟完成刷牙洗脸换衣服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抓起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出家门,在路上随便买个包子饭团,精准地在八点五十九分打入指纹,成功“续命”。晚上下班回家,是她真正的“放风”时间。外卖盒子是她的常客,泡面是她的深夜伴侣。吃饱喝足,碗筷往水池里一放,包装袋往茶几上一堆,她就心安理得地窝进沙发,或者直接瘫在床上,抱起平板电脑,开始她的追剧大业。时而发出“鹅鹅鹅”的傻笑,时而为男女主的虐恋哭得稀里哗啦,经常熬到凌晨一两点,甚至更晚。

起初,两人像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除了偶尔在门口擦肩而过时点头致意,几乎零交流。

但,平行空间总有被打破的一天。

矛盾爆发在一个周六的早上。

夏至熬夜追完了一个大结局,心满意足地睡到日上三竿。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想去厨房找点吃的。然后,她看到了这样一幕:

柏与正站在水池边,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水池里,堆着她昨晚,以及可能还有前晚留下的泡面碗、外卖餐盒和几个脏杯子。而柏与自己的那个马克杯,显然刚被使用过,还带着水珠,被孤零零地放在沥水架上,与旁边那堆“杯盘狼藉”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夏至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试图打个哈哈蒙混过关:“早啊,柏与。那个……我本来打算今天洗的。”

柏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强迫症患者看到了无法忍受的混乱。他沉默地看了夏至几秒,然后拿起洗洁精和海绵,开始默默地清洗那堆“历史遗留问题”。

水声哗哗,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夏至看着他利落的动作,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她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那个……谢谢你啊。其实你真不用帮我洗,我……”

“夏至。”柏与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公共区域的卫生,关系到两个人的居住体验。我个人比较注重环境整洁。”

“我明白,我明白!”夏至连忙点头,“我以后注意!一定注意!”

这次事件像一根导火索,之后,类似的小摩擦开始浮现。

比如,夏至洗完澡,总忘记把掉落的头发从地漏里清理干净;比如,她偶尔会把穿了一次还不想洗的衣服随手搭在客厅的椅背上;再比如,她熬夜追剧时不小心外放的笑声,可能会穿透隔音并不完美的墙壁,惊扰到隔壁早已入睡的柏与。

终于,在一个夏至因为找不到遥控器而把沙发垫子翻得乱七八糟,并且再次留下早餐包装袋在桌上的傍晚,柏与拿着一个笔记本,坐到了她对面。

“夏至,我们需要谈谈。”他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学术答辩。

夏至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小学生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的错觉。

“鉴于我们生活习惯差异较大,为了避免后续产生更多不必要的矛盾,我建议我们制定一份‘同居合约’。”柏与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用清晰工整的字迹列好了大纲。

“同……同居合约?”夏至瞪大了眼睛,这玩意儿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是的。明确各自的权利、义务和活动边界,对双方都有好处。”柏与推了推鼻梁上并存在的空气(因为他并不戴眼镜),开始逐条宣读他的“草案”:

“第一条,作息时间与卫生间使用。”

“我早上洗澡时间约为6:30-7:15。你上班前使用卫生间时间约为8:30-9:00。晚上十一点后,请保持公共区域相对安静。”

夏至嘴角抽了抽:“八点半到九点?那我要是起早了就不能用洗手间了是吗?”

柏与没理会她的吐槽,继续念:“第二条,卫生分工。”

“公共区域(客厅、厨房、卫生间)清洁轮流进行,每周一换。垃圾袋满即扔,轮值者负责。”

“厨房使用后,请立即清理自己产生的厨余垃圾和油污,餐具原则上自行清洗,放置不得超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夏至,“不得超过十二小时。”

夏至小声嘀咕:“……二十四小时行不行?”

柏与抬眼看了她一下,夏至立刻闭嘴。

“第三条,私人空间与沟通方式。”

“未经允许,不进入对方房间。非紧急事务,若对方房门关闭,尽量避免打扰。日常事务沟通,可采用便利贴形式贴在各自房门上,简洁高效。”

念完后,柏与把笔记本转向夏至:“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补充或修改的?”

夏至看着那一条条清晰得令人发指的条款,感觉自己自由的灵魂受到了束缚。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挺公平?至少明确了规则,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总感觉欠了他点什么,或者不小心就踩了雷区。

“那个……补充一条,”夏至举起手,像课堂提问,“如果我偶尔,只是偶尔哦,违反了某条不那么重要的规定,比如碗放超过了十二小时但没满二十四小时,能不能有一次‘豁免权’?用我下周的打扫卫生来换?”

柏与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上添了一笔:“可以。每月一次‘延迟清洗特权’,需用一次全屋清洁兑换。”

夏至:“……”好像亏了?但好像又没办法反驳。

“还有,”夏至指着沟通方式那条,“有事就贴便利贴?那我们岂不是要变成‘哑巴室友’?会不会太冷漠了?”

柏与合上笔记本,语气平淡却坚定:“这是为了保证效率和减少不必要的社交能耗。我认为很合适。”

于是,《柏与-夏至同居合约》正式生效。柏与用他漂亮的书法将最终版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两份,一份贴在他自己房门内侧,一份“赐”给了夏至。

从此,这个两居室的公寓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交流生态。

夏至的房门上开始出现各种便利贴:

「今晚七点后我会使用厨房约40分钟,如需使用请避开此时间段。谢谢。——柏与」

「客厅地已拖,请注意脚下,完全干透约需20分钟。——柏与」

「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已处理。建议下次购买时注意保质期。——柏与」

柏与的房门上则风格迥异:

「收到!感谢柏老师拖地!【笑脸】——夏至」

「那个……柏与,我那个‘延迟清洗特权’这月能用吗?水池里的碗我明天一定洗!(PS:下周卫生我包了!)——绝望的夏至」

「柏与柏与!你睡了吗?我好像听到你房间有动静,能借我包抽纸吗?我忘记买了……(小声)——绝望的夏至」(这张贴上去半小时后,被半夜起来喝水的柏与默默撕掉,并在第二天早上,夏至发现自己门口放了一整提抽纸)。

两人依然很少面对面交谈,但那扇门上色彩斑斓的便利贴,却像一个个小小的对话框,承载着两种截然不同生活方式的碰撞与磨合。

夏至有时看着自己门上那工整得像打印体一样的字迹,会忍不住想,这个自律到近乎刻板、有洁癖的男人,内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而柏与,偶尔在撕下夏至那张画着哭脸、字迹潦草的“求助信”时,嘴角是否会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轻微的弧度?

他们的“合约同居”生活,就在这一张张便利贴的传递中,波澜不惊又暗流涌动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