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老牛,喘着粗气,“况且况且”地摇晃了整整三天两夜。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还有旱烟和发酵的食物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林宛央缩在硬座的角落里,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她那张本来粉白的小脸,此刻沾满了煤灰,看着跟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小花猫似的。
身上的蓝布衣裳虽然干净,但也皱巴得不成样子。
“前方到站,终点站,边境第三军区驻地!”
列车员的大嗓门伴随着大喇叭里的《东方红》,终于把林宛央从昏昏沉沉中震醒。
她猛地睁开眼,桃花眼里虽然布满红血丝,却在这一刻迸射出饿狼看见肉般的精光。
终于到了!
那个传说中的“冷面阎王”,那个能让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长期饭票——陆湛行,就在这儿!
下了火车,一股夹杂着干燥尘土和凛冽寒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祖国的北疆,还没入冬,风刮在脸上就像小刀子割一样疼。
林宛央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袄,这是她临走前从原主压箱底的破烂里翻出来最厚的一件了。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断亲书和介绍信,那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敲门砖。
出了站,她没舍得坐那要五分钱的驴车,硬是凭着两条腿,顺着路人指的方向,走了足足两个小时。
当那两扇威严的深绿色铁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林宛央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两旁的岗哨亭里,荷枪实弹的哨兵像标枪一样挺立。
一股肃杀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宛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麻花辫,又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她走上前去。
“站住!干什么的?”
还没靠近警戒线,一声厉喝就传了过来。
哨兵目光如炬,手中的钢枪微微抬起,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没对着人,但那种威慑力足够让普通老百姓腿软。
林宛央脚步一顿,脸上立刻堆起怯生生的笑。
“同志,你好。我……我是来找人的。”
她的声音本来就软糯,这会儿刻意压低了嗓子,带着点南方姑娘特有的吴侬软语,听着让人骨头酥。
哨兵愣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公事公办。
“找谁?有证件吗?有介绍信吗?”
“我找陆湛行,陆团长。”
林宛央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这是大队开的介绍信,我是他……老乡。”
她没敢直接说是未婚妻或者家属,怕万一陆湛行不认账,直接被轰走,那就连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哨兵接过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张泛黄,公章模糊,虽然看着不像是假的,但这姑娘……
哨兵上下打量了林宛央一眼。
衣衫单薄,面黄肌瘦,虽然那双眼睛出奇的好看,但怎么看都像是那种逃荒来的难民。
而且,陆团长那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整个军区谁不知道?
这几个月,打着老乡、亲戚名义来找陆团长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基本都被轰走了。
“等着,我去核实一下。”
哨兵把介绍信递还给她,转身拿起了岗亭里的电话。
林宛央心里咯噔一下。
核实?
这一核实不就露馅了吗?
陆湛行根本就不认识她这号人!
原主虽然和李卫东订了婚,但从来没见过陆湛行,陆湛行只知道李卫东有个未婚妻,连叫什么名字估计都忘到脑后跟去了。
要是电话打通了,陆湛行在那头来一句“不认识”,她今天这门不仅进不去,搞不好还得被当成特务抓起来!
不行!
不能让他打电话!
“哎!同志!别打!”
林宛央急得差点伸手去拦,好在理智把她拉了回来。
她眼珠子一转,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一副痛苦到极致的表情。
“同……同志,我不找了,我不找了行吗?我肚子疼,我要去厕所,我要去县里的医院……”
哨兵动作一顿,看着她那惨白的小脸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其实是紧张出来的),眉头皱了皱。
“真有病?那赶紧去医院,别在这逗留!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哨兵放下了电话,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她走。
林宛央如蒙大赦,抓起介绍信,装作痛苦的样子,一瘸一拐地退了回去。
直到走出了哨兵的视线范围,她才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杨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险!
这第一关就差点折了。
林宛央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心里那个愁啊。
硬闯肯定是不行了,这年头的解放军同志警惕性高着呢。
正规渠道也走不通,陆湛行那个木头疙瘩,要是知道有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找他,肯定连见都不见。
这可咋整?
天马上就要黑了,这大西北的夜晚冷得能冻死人,她兜里虽然有点钱,但若是住招待所,还得要介绍信,万一被查出来目的不纯,又是麻烦。
必须得在今晚之前,见到陆湛行!
而且,必须得让他没法拒绝,必须得赖上他!
林宛央眯起眼睛,像只正在捕猎的小狐狸,围着军区大院的外墙转悠起来。
这大院建在半山腰上,后面靠着山,前面是一条大路。
围墙很高,上面插满了碎玻璃碴子,想翻墙那是找死。
但是——
林宛央的目光突然被一阵喧闹声吸引。
那是大院西侧的一个侧门方向,有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在往外冒着白烟,一股热乎乎的水汽味儿飘了出来。
那是……澡堂子!
林宛央眼睛一亮。
部队训练苦,尤其是这种边境团,每天训练完一身泥一身汗的,肯定得洗澡。
现在是傍晚六点,正是晚饭前后的时间。
她顺着墙根溜过去,找了个视野开阔的高坡,扒开枯草往里看。
果然,侧门那边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军绿背心或者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一个个端着脸盆,说说笑笑。
林宛央的视线在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是团长,肯定有气势,跟这帮新兵蛋子不一样。
而且根据原主的记忆,李卫东提过一嘴,陆湛行身高一米八八,右眉骨上有道浅疤,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勋章。
林宛央就这么趴在草丛里,忍着蚊虫叮咬和寒风刺骨,死死盯着那个澡堂门口。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就在太阳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消失在天边的时候,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那一瞬间,林宛央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目标,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