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2:47:05

石灰的呛味漫进巷口时,阿孝的草鞋已经磨破了底,脚掌被地上的碎石硌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背着药篓在疫区的巷子里穿行,篓子里的苍术还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是昨夜老两口守在灶台前,柴火添了一遍又一遍,翻炒到后半夜才备好的,药香里裹着父母的喘息声,也裹着沉甸甸的期许。

“咳咳……”巷尾传来孩子的哭声,细弱得像根快断的线。阿孝拨开挡路的枯柴,看见个穿破棉袄的小姑娘正拽着母亲的衣角,那妇人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麦饼,饼渣粘在冻裂的唇上,看着触目惊心。“娘……娘你醒醒……”小姑娘的声音细得像根线,风一吹就断,听得人心头发紧。

阿孝赶紧放下药篓,摸出块生姜塞进妇人嘴里,又把苍术粉撒在她的衣领里,药粉混着汗味,散出一股刺鼻的辛香。“别怕,你娘会好的。”他刚要把剩下的药包递给小姑娘,身后突然传来怒喝:“那小子在分药!”

三个衙役冲了过来,领头的举着刀鞘就往他背上砸,力道沉得像块石头。“私分药材,想造反吗?”阿孝踉跄着往前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却死死把药包护在怀里,苍术的香味混着冷汗漫出来,像层薄薄的铠甲,裹着他的胳膊。

“住手!”一声暴喝炸响,阿孝只觉得后背一暖,父亲的身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木棍落在父亲背上的闷响,比疫区的哭嚎更刺耳,一下,又一下,像砸在阿孝的心上。他看见父亲的腰一点点弯下去,像株被狂风压弯的芦苇,却始终把他护在怀里,声音发颤:“我儿子……他不懂事……”

“不懂事?”衙役踹了父亲一脚,父亲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这疫区早就封了,你们还敢送药?都给我带走!”

阿孝挣扎着要扑上去,被父亲死死按住手腕,他的手在抖,却低声说:“阿孝,记着……药要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天夜里,阿孝跪在父亲的床前,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把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被狂风压弯的芦苇。父亲的后背青肿得吓人,紫黑色的淤痕爬满了脊背,每咳一声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颤抖着塞进他手里。

阿孝打开一看,是半片断刃,锈得发乌,刃口的豁口他再熟悉不过——是去年他在城墙根捡的那半片的另一半。他把两截断刃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豁口对上时,像道终于愈合的伤疤,也像一道没说出口的嘱托。

“去灵岩寺……找智及长老……”父亲的血滴在断刃上,晕开朵暗红的花,像极了铜铃上的纹路。“别学爹……只会守着药铺……这世道……光有药不够……”

阿孝攥紧合璧的断刃,刃口硌得掌心生疼,那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窗外传来衙役的笑骂声,混着远处疫区的哭嚎,像把钝刀子在割他的耳朵。他突然想起父亲藏在《孙子兵法》里的批注,蝇头小楷写在书页的夹缝里:“守仁不如守势”——从前总觉得是父亲糊涂,医者怎么能不讲仁心?此刻摸着断刃上的血,才懂了那话里的分量:救一人是医者的仁,可若想让这满城的人都能活下去,或许得换种活法。

药篓里的苍术还在散发着苦香,只是这一次,阿孝闻出了点别的味道——像决心,也像决绝。他把断刃藏进药箱的暗格,与那半本兵书放在一起,然后跪在父亲床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硬气,像淬了火的铁,“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快亮时,阿孝悄悄打开了药铺的后门。他把剩下的药材分给了躲在柴房里的灾民,又把那枚僧人留下的白棋塞进小姑娘手里,指尖的温度烫得小姑娘缩了缩手。“拿着这个,去找灵岩寺,那里有能救你们的人。”

然后,他背着空药篓,揣着断刃和兵书,往城外走去。晨雾里,他回头望了眼药铺的招牌,“姚记药铺”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旧痕,像刻在他心上的烙印。阿孝摸了摸怀里的断刃,突然觉得,这把刀或许比药锄更重——它要砍的,不是病灶,是这吃人的世道。晨雾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他攥紧断刃,心里咯噔一下——是衙役追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