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2:47:24

父亲的手彻底凉下去时,阿孝正跪在床前。

掌心被他枯瘦的指节攥得生疼,那力道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肯松开。

油灯的光在父亲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是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

最终只把那半本《孙子兵法》往阿孝怀里塞得更紧些,书页边缘凝结的血渍蹭在阿孝的衣襟上,像朵迟迟不肯谢的暗红芍药。

“去灵岩寺……找智及……”父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却字字戳进阿孝心里。

“别学我……守着药铺救不了这乱世……你手里的兵书……比药锄有用……”

阿孝的眼泪砸在兵书上,晕开了“守仁不如守势”那行蝇头批注。

墨色洇进纸纹里,像父亲没说出口的苦衷。

他想起父亲昨夜咳着血,用断了的药杵在药圃里画的圈。

圈里埋着的,是那截断刃和兵书的另一半——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药能医人,却医不了世道。

有些东西,总得让他自己扛。

三日后,阿孝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灵岩寺山门前。

寺门的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叩上去时,厚重的声响在山谷里荡出很远,惊起了檐角的灰雀。

智及长老亲自迎了出来,白眉下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墨石,望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姚家的小子?你爹托人带信来了,说你是个能扛事的。”

剃度的那天,山风卷着松针落在法坛前,簌簌作响。

阿孝跪在蒲团上,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缕缕落下,飘在父亲留下的那把锈锄上——锄柄上的“济世”二字被发丝遮了半阙,像句没说完的嘱托。

剃刀划过头皮时,凉意渗进骨头里。

他没敢闭眼,只盯着智及长老递来的菩提子串。

108颗珠子圆润光滑,唯独第54颗是空的,晃起来“嗒嗒”响,像漏了风的兵书页,又像父亲临终前卡在喉咙里的叹息。

“从今往后,你法号道衍。”长老的声音落在香火缭绕里,庄重而温和。

“道之所存,衍于天地。记住,佛在心中,不在形式。”

道衍在佛前抄《心经》时,总觉得笔尖有千斤重。

写到“色即是空”那句,砚台里的墨汁突然晕开,在宣纸上漫成把模糊的刀形。

刃口的弧度,竟与他藏在袖中的断刃分毫不差。

他心里一动,趁着夜色溜到后院的菩提树下,将那截断刃埋进土里。

覆土时指尖突然触到块硬物,刨开一看,是枚铜绿斑驳的官印。

印文“应天”二字已被树根啃得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的锋芒,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月光透过菩提叶洒在官印上,碎银般的光点晃得人眼晕。

道衍摸着那两个残缺的字,突然想起父亲药铺里的那张旧地图——应天府,是如今的都城,也是兵书上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地方。

圈痕叠着圈痕,像一道道勒在天下人心上的枷锁。

他把官印重新埋好,覆上厚厚的土,仿佛埋下了个沉甸甸的秘密,压得菩提树下的泥土都沉了几分。

回禅房的路上,腕间的菩提子串轻轻晃。

第54颗空珠撞在其他珠子上,响得格外清脆,在寂静的夜里荡出回音。

道衍低头看着那处空缺,忽然明白过来——这空着的位置,或许不是残缺。

是等着被填满的答案,等着他用一生去填的答案。

他摸着手腕上的空珠,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兵书,那书页里夹着的,除了血渍,好像还有一片干枯的艾草叶,那片叶子,到底藏着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