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的禅房总挂着锁,铜锁锈迹斑斑,钥匙藏在门槛下的石缝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日暮鼓过后,寺里的僧众都已安歇。
他便会趴在地上,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画流民图。
朱砂笔蘸的是从父亲药柜里带出来的辰砂,色泽殷红如血,在“粮仓”“苛税”“流民窟”这些字上点得格外重,红得刺目,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把山东、河南的灾情标得清清楚楚。
连哪个驿站的驿丞克扣了多少赈灾粮,都用小字密密麻麻注在旁边,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这日他正往图上补画新打听来的灾情,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大师兄玄慈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戒尺攥得发白,指节都泛出了青:“道衍!你又在捣鼓这些俗事!”
道衍慌忙想把图卷起来。
玄慈已经大步冲过来,戒尺“啪”地劈在砚台上,墨汁溅得满图都是,正好糊住了“应天府”三个字,晕成一片黑,像一块遮天蔽日的乌云。
“佛门清净地,容不得你妄谈国事!”玄慈的怒吼震得佛龛上的灯花都掉了下来。
火星落在蒲团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师父让你修行,是让你悟禅理,不是让你学那些权谋诡计,你对得起身上的僧袍吗?”
道衍攥着朱砂笔没说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前几日下山化缘,看见灾民把半大的孩子换了半袋发霉的米。
那孩子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他心口发疼——这些,难道不是出家人该管的事?
难道佛的慈悲,就是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看着贪官污吏作威作福吗?
夜里,道衍悄悄溜进佛堂。
供桌前的香炉积了厚厚的香灰,足有半尺深。
他用手指扒开香灰,堆出个小小的沙盘,借着月光在上面推演兵法。
指尖划过“北平”“济南”的位置,想起兵书上说的“奇袭”“围城”“声东击西”。
突然觉得那些字不再是死的,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在沙盘上奔跑、厮杀,喊杀声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散了香灰。
露出地砖上被磨得发亮的刻痕——是个“燕”字,笔画深得能塞进半粒米,显然是被人用指腹反复磨出来的,磨得砖面都起了毛边。
道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笔迹的力道,沉稳而有力,像极了智及长老平日摩挲念珠的样子,一下,又一下,带着股不动声色的执着。
他摸出腕间的菩提子串,把第54颗空珠摘下来,塞进“燕”字中间的缺口里。
不大不小,正好嵌住。
空珠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响,像是在回应他心里的猜测,又像是在与谁达成了无声的约定。
道衍蹲在佛堂里,看着那枚嵌在“燕”字里的空珠,突然懂了师父的意思。
这灵岩寺的清净,从来都只是表象。
就像他的僧袍下,藏着兵书和断刃——有些事,总得有人在暗处做。
总得有人扛着骂名,去做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却能救天下人的事。
他把香灰重新盖回“燕”字上,指尖在灰上轻轻划了划,仿佛在与看不见的人约定。
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烟圈袅袅升起,混着月光,像条看不见的路,往北方延伸过去,一直延伸到那座叫做北平的城。
他刚盖好香灰,佛堂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落地,他屏住呼吸——是玄慈师兄,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