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岩寺的西崖壁前,道衍正握着半截青石,往石壁上凿字。
石屑簌簌落在他的僧袍上,混着晨露,洇出深色的斑痕,像溅在衣上的墨点。
“如今天下未定,佛亦难安”,十字刚刻到“安”字的最后一笔,凿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利落的收锋。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踩在松针上沙沙作响,轻得像风拂过,却带着股不容忽视的沉凝。
“大师觉得,何时能安?”
道衍握着石块的手一顿,指尖还沾着石粉的凉意。
回头时,正撞见一双锐利的眼睛,瞳仁里映着崖壁的青松,亮得像淬了光的刀锋。
来人身着暗纹蟒袍,墨色丝线绣出的龙纹隐在衣褶里,虽还是少年模样,眉宇间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势——是燕王朱棣。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玄色劲装,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草木,连风吹动的枝桠都没放过。
道衍放下石块,弯腰掸了掸僧袍上的石屑,指尖的凉意渗进掌心:“殿下觉得,佛前的香火与百姓灶台上的米香,哪个更能安人心?”
朱棣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走到他刻字的石壁前,指尖划过“未定”二字,指腹的厚茧蹭过粗糙的石面:“大师是说,民心不安,天下难安?”
“正是。”道衍抬头望向山下,云雾里隐约能看见逃难的人影,三三两两,像被风吹散的枯叶,“贫僧前几日下山化缘,见有妇人把孩子换了半袋发霉的米,那孩子的哭声,比寺里的钟声还让人揪心。殿下觉得,这样的世道,佛能安吗?”
朱棣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的锐光却沉了沉。
他望着山下的云雾,忽然笑了,眼角的锐气柔和了些:“大师这话说得,倒不像出家人,像个忧心国事的谋士。”
“出家人四大皆空,却空不了这颗见不得苦的心。”道衍的指尖在“佛”字上轻轻敲了敲,石面传来沉闷的回响,“殿下镇守北平,该知边关的风沙有多烈,百姓的日子就有多难。若殿下能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何愁天下不安?”
两人在石旁对坐,从辰时聊到午时。
道衍说起山东的灾情,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朱棣便讲北平的防务,言语间满是戍边的艰辛。
道衍分析流民的安置,条理清晰;朱棣就谈军队的粮草调度,句句切中要害。
侍卫们远远站着,只听见崖壁前时而传来朱棣的爽朗笑声,时而响起道衍平静却有力的话语,风声卷着对话,散在松涛里。
日头偏西时,朱棣起身告辞,临走前突然按住道衍的肩。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力道不轻,却不蛮横:“道衍大师,孤的燕王府,永远为你留着位置。来帮孤,如何?”
道衍望着天边聚散的云,云絮被夕阳染成金红,像烧起来的战火。
他摇了摇头:“殿下,时机未到。”
他捡起地上的石块,在石壁空白处补了个“待”字,笔画沉稳,藏着股蓄势的力量,“等云聚成雨,需要有人撑伞时,贫僧自会寻殿下。”
朱棣盯着他眼底的光,那光里没有出家人的淡泊,只有藏得极深的锋芒,像埋在土里的剑。
他松开手,拍了拍道衍的胳膊:“孤等你。”
待燕王府的人走远,马蹄声渐渐隐没在山路上,道衍才摸着石壁上的“待”字,腕间的菩提子串轻轻晃动。
第54颗空珠撞在其他珠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像在催促,又像在应和。
他望着朱棣远去的方向,突然想起佛堂地砖下的“燕”字,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师父早就知道,他会遇见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