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踹开禅房门时，道衍正将最后一卷流民图塞进灶膛。
火苗“腾”地窜起来，舔上图纸边缘，朱砂画的粮仓标记瞬间蜷成焦黑的团，像极了他昨夜梦见的、那些饿瘪的孩童手指，蜷缩着，再也伸不直。
“奉知府大人令，搜查妖言惑众的逆书！”领头的官差满脸横肉，三角眼瞪得溜圆，手里的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禅房的窗棂都颤了颤，“听说有人在寺里画什么流民图，意图煽动百姓？”
道衍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渐渐吞噬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某县县令私吞赈灾粮三千石”“某驿站克扣流民口粮”“苛税逼得百姓卖儿鬻女”……
这些用父亲留下的辰砂写就的字迹，此刻正化作灰烬，飘在烟里，呛得他喉咙发紧，却不敢咳嗽。
官差们翻箱倒柜，禅房里的经书被扔得满地都是，纸页皱成一团，沾了泥污。
他推演兵法的沙盘被踩碎，香灰混着沙土散了一地。
智及长老赠的菩提子串也被扫到地上，珠子滚得七零八落，第54颗空珠滚到墙角，被官差的靴子碾了一下，闪着微弱的光，像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一个官差从床板下摸出半本《孙子兵法》，得意地扬起来，声音尖利：“找到了！和尚看这个，不是逆书是什么？”
道衍没说话，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灰烬。
那些图上的血泪，那些百姓的苦难，他早就刻在了心里，烧了纸，烧不掉记忆。
官差们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还放话：“再敢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把你扔去牢里，跟你那死鬼爹作伴！”
禅房里一片狼藉。
道衍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散落的菩提子，指尖的温度焐热了冰凉的珠子。
他把第54颗空珠塞回原位，串绳绷得笔直，像根拉紧的弓弦。
他摸到灶膛边的余烬，还有点发烫，那是流民图最后的温度，也是他心里燃着的火。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清辉洒进禅房，照在墙上挂着的父亲的药锄上——那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锄柄上的“济世”二字被摩挲得发亮，刻痕里还沾着药圃的泥土。
道衍握紧锄柄，指节泛白，对着月亮缓缓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淬了火的铁，“今日焚图，不是怕了他们。是怕这纸上的血泪，反倒成了害百姓的罪证。”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烟灰，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簇跳动的火：“他日若有机会，我道衍定要让这天下，再不用藏着掖着画什么流民图。要让粮仓里的米，真能到百姓碗里去；让逃难的人，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动他的僧袍，菩提子串在腕间轻响，第54颗空珠晃得最凶，像在用力点头。
灶膛里的火星还没灭，偶尔爆出一点，照亮了道衍脸上的泪痕，也照亮了他眼里重燃的光，那光，比月光更亮，比灶火更烈。
他刚立完誓，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树叶，又像有人在暗处听着——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