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2:48:34

监寺的肥手第三次攥住香客的碎银时,道衍正蹲在香炉后数着念珠,指尖捻过檀木珠子,带着淡淡的佛香。第108颗刚滑过指尖,就听见功德箱“咔哒”一声轻响——那是他昨夜借着添香油的由头,偷偷装的机关,木片薄如蝉翼,只要有人往袖里塞钱,箱底的弹簧就会将它弹落,在青砖地上留下标记。

此刻,第三片木片正躺在监寺的脚边,沾着他鞋底的泥垢,像枚无声的罪证,被往来香客的衣角带起的风轻轻掀动。

夜里,道衍借着给香客送止泻药的由头,溜进后厨。监寺的专用茶罐就摆在灶台正中,青釉瓷面被油手蹭得发亮,罐口还沾着他早上喝剩的茶汤,泛着一层腻人的油光,散着淡淡的茉莉香。道衍从药箱里取出油纸包着的巴豆粉,这是他前几日给腹泻的香客配药剩下的,本想天亮后扔掉,此刻倒派上了用场。他抖了小半包进去,又往罐里掺了些甘草粉——既能掩住巴豆的涩苦味,又能让药效慢些发作,正好赶在明日早课香客、僧人最多的时候,让这贪僧当众出丑。

转身时,目光扫过墙角的账本,牛皮封面被监寺的油手蹭得油光锃亮,页脚卷着边,透着股挥之不去的铜臭味。道衍突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叠前朝税单,泛黄的纸页上“苛捐猛于虎”五个字被磨得发亮,纸页边缘还沾着父亲当年为百姓减税、与贪官据理力争时留下的指痕,带着岁月的粗糙感。他灵机一动,取来一本积了薄尘的《大藏经》,小心翼翼将税单夹在“戒律篇”的“戒贪”条目下,又找出监寺平日批账的狼毫笔,蘸了浓墨,模仿他歪歪扭扭的字迹,把私吞香火钱的明细一笔一笔抄在佛经的空白处。每写一笔,指尖都微微发颤,像在父亲的注视下做事,手心竟沁出了汗,墨迹晕开,糊了“戒律”二字的半边。

第二日早课,晨光刚漫过佛堂的门槛,洒在跪满僧人的蒲团上,监寺就抱着肚子直哼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顺着满脸横肉往下淌。没等念完《心经》的“色即是空”,就捂着肚子往茅房狂奔,裤腰带松松垮垮系着,慌乱中把账本落在了佛堂的蒲团上。道衍算准时辰,引着一位香客“无意”间撞见账本——那香客身着粗布便服,袖口却露出一截官袍的青边,腰间还挂着一枚青铜腰牌,正是微服查访的御史。御史翻开账本,一眼就看见夹在里面的前朝税单,再对照佛经上模仿监寺笔迹的明细,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拍着账本怒喝:“好个贪赃枉法的恶僧!竟敢在佛门圣地行此苟且之事!”

监寺被押走时,裤腿沾着粪污,瘫在地上挣扎,嘴里还在胡言乱语。道衍站在廊下,手里捏着片断刃——那是监寺当年强抢香客佩刀时崩断的,道衍找了三年才从柴房的角落里翻出来,刃口的缺口还留着当年威逼香客的裂痕。他把断刃轻轻放进监寺的行囊:“你的东西,该还你了。”监寺看着断刃上熟悉的缺口,瞳孔骤缩,突然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一直冷眼旁观的大师兄终于忍不住开口,戒尺攥得发白,语气带着浓浓的责备:“你用巴豆、仿笔迹,哪样像出家人所为?”

道衍抬头,见佛前长明灯的灯芯焦了半截,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佛龛上的菩萨像,一半亮,一半暗。他伸手掐掉焦尾,火苗顿时亮得晃眼,照得佛堂的青砖都发了光:“师兄你看,灯芯不剪,怎么照得亮佛前路?”他指着被押走的监寺,声音平静却有力,像敲在木鱼上的响槌:“他占着寺里的地,吸着香客的血,早已不是佛门弟子。我守住的是寺里的清,又有何不妥?”

风吹过经幡,“哗啦”作响,像在应和他的话。佛堂里的香炉突然“叮”地轻响,三炷香齐齐折断,落在道衍脚边,断口整整齐齐,仿佛在叩首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