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及长老把菩提子串放在道衍掌心时,老树皮似的手指在第54颗珠子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留下五个红痕,拼起来竟像个模糊的“燕”字。
“这串珠子,108颗,偏这颗是空的——留着让你自己找。”
长老的目光落在窗外,晨雾正从燕地的方向漫过来,带着边关的风沙味,“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记住,见天地容易,见众生不难,最难是见自己。”
道衍摸了摸沉甸甸的行囊,里面的东西被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
父亲的药锄,木柄被汗浸得发亮,锄头上还留着当年开垦药圃的豁口,蹭着他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
半本兵书残页,是从朱棣当年赠的书里撕下来的,“兵者,诡道也”几个字被他用朱砂描了又描,墨迹几乎要透纸背。
还有块袈裟补丁,是长老偷偷塞进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总也写不圆的“佛”字——后来才知道,这是长老年轻时云游时,一位燕地妇人帮他补的,补丁里还裹着半粒燕地的麦种。
临行前夜,他在藏经阁的角落翻到本旧抄本,牛皮封面上写着《燕地见闻》,纸页泛黄,带着霉味。
最后一页有长老的批注:“燕地有王气,可安天下。”
旁边用朱砂圈着北斗七星的天枢星,墨迹新得像刚写上去,红得发亮,刺得他眼睛发酸。
道衍对着批注看了半宿,指尖在“燕”字上反复摩挲,突然想起朱棣临走时说的“北平苦寒,却藏龙卧虎”,心口猛地一跳。
天没亮,道衍背着行囊出了寺门,晨雾漫过脚踝,带着山间的凉意。
他摸出那颗空着的菩提子位置,将兵书残页撕下一角塞进去——纸上正好印着“时机”二字。
风掀起他的僧袍,像只欲飞的鸟,菩提子在腕间轻响,缺了的那颗空处,正对着心口的位置,像在提醒他此行的目的。
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却让他觉得踏实。
道衍抬头望向北方,晨雾中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燕地的方向,像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脚步。
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水,沾湿了他的草鞋,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反倒让他更加清醒——他要去的,不仅是朱棣的封地,更是自己“见自己”的战场。
走了约莫三里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雾的宁静。
回头一看,竟是朱棣派来的侍卫,为首的手里捧着个锦盒,翻身下马,恭敬地行礼:“殿下说,大师云游辛苦,这匹‘踏雪’赠予您代步,盒里是北平的舆图,或许用得上。”
道衍接过锦盒,打开一看,舆图上用金线标着山川河流,北平城的位置被圈了个红圈,旁边用小字写着:“待君久矣。”
墨迹清隽,正是朱棣的手笔。
他把舆图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纸页的温度。
拍了拍“踏雪”的脖颈,这匹白马通人性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鬃毛柔软,仿佛早就认识。
翻身上马时,道衍低头看了眼腕间的菩提子串,那颗空珠的位置正随着马蹄的颠簸轻轻晃动,像颗跳动的心脏。
他勒紧缰绳,白马长嘶一声,朝着燕地的方向奔去。
晨雾在身后渐渐散开,露出朝阳的金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未来的路。
风里突然飘来一阵熟悉的药香,道衍猛地勒住缰绳——这味道,竟和父亲药铺里的艾草香一模一样,是谁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