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的浪头拍在船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道衍的僧袍下摆。
凉意顺着衣料渗进皮肉,冻得人指尖发僵。
他坐在舱角,指尖捻着菩提子串,第54颗空珠晃得格外厉害。
“嗒嗒”撞着相邻的珠子,像在敲一面预警的小鼓,震得人心慌。
暮色渐浓,远处的芦苇荡里突然窜出三艘小船。
黑黢黢的影子在浪尖上起伏,船头的刀光映着残阳,晃得人眼晕,透着股嗜血的冷意。
“都把钱拿出来!”舱门被“哐当”踹开。
为首的匪首满脸横肉,络腮胡里沾着泥垢,腰间的佩刀还沾着腥味,想是刚劫过别的船。
血腥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乘客们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道衍却悄悄摸向身边的药箱——里面藏着父亲留下的曼陀罗粉,本是用来给骨折的香客止痛的,此刻倒成了救命的东西。
匪首的刀架到船主脖子上时,道衍突然起身。
装作害怕的样子往前踉跄,脚下故意踩滑,趁匪首分神的瞬间,猛地将纸包往他脸上扬去。
曼陀罗粉簌簌落下,混着船板上的水汽,竟在船锚上拼出个模糊的“安”字。
匪首愣了愣,突然捂住脸直哼哼,眼睛疼得睁不开。
跟着他的几个喽啰也纷纷软倒,原来道衍扬粉时特意往四周撒了些,连舱门口的两个都没放过,没片刻便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多谢大师!”船主瘫坐在地上,抹着额头的冷汗,声音还在发颤。
道衍刚要说话,舱底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断断续续,透着虚弱。
他掀开舱板,见个老者蜷缩在角落里。
灰布衫上绣着褪色的“史”字,袖口磨得发亮,指尖沾着墨渍,一看就是常年读书的打扮。
“老丈,您没事吧?”道衍伸手扶他起来。
老者却死死攥紧他的手,指节泛白,从怀里摸出枚铜印。
印泥混着香灰,闻着竟与他菩提子串的檀香味相似。
“小僧是前元史官,”老者喘着气,声音发颤,带着难掩的悲愤,“朱洪武定了天下,可你看他杀的——胡惟庸、蓝玉,连李善长都没放过……功臣被砍得只剩骨头,朝堂人人自危,这天下,悬啊。”
船靠岸时,老者突然咳出一口血。
殷红的血珠染红了道衍的僧袍,像绽开的红梅。
他死死攥着道衍的手腕,将一本泛黄的《顺天府志》塞进他怀里,语气急切:“北平……燕王……你看了就懂。”
道衍慌忙翻开书,夹层里掉出张画像。
纸上少年朱棣眉眼锐利,鼻梁高挺,眼神里藏不住的锋芒,竟与他当年在兵书上画的“势”字分毫不差。
“这才是……能撑住天下的人。”老者断气前,手指还指着画像,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燃尽最后一丝光。
道衍将官印与画像藏进父亲药锄的空柄里。
那锄柄早被他悄悄凿空一截,正好容下这两样东西,严丝合缝。
回头望时,船锚上的“安”字被浪打湿,渐渐晕开,像滴进水里的承诺,一圈圈荡向远方的河面。
刚上岸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船身断裂的巨响,回头只见商船沉进淮河,浪花翻涌——是匪首余党报复,还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