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2:49:32

秦淮河的脂粉香裹着酒气漫进画舫时,道衍正与友人沈敬之对饮。

沈敬之是前明遗臣之子,家藏的当归酒格外醇厚。

倒在白瓷杯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血色,像谁没说出口的心事,沉在杯底晃不开。

“你是没见着,”沈敬之捏着酒杯的手在抖,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惊惧,“蓝玉案那回,锦衣卫在我家搜了三天三夜,连我爹藏在床板下的书稿都翻了个底朝天。如今朝堂上的官,见了朱元璋的侍卫都绕着走,谁还敢说句真话?”

他猛地攥紧拳头,酒杯“咔嚓”裂了道缝,碎片溅在案上的密诏上——那是建文帝暗中调查燕王的手谕,边缘被老鼠啃去一角,露出“仁弱”二字,墨迹还带着新气,透着股绵软的力道。

道衍的指尖划过“仁弱”二字,触感粗糙。

想起灵岩寺的长明灯,灯芯软则火弱,难照远路:“飞鸟尽,良弓藏。可藏得太狠,弓会锈,鸟也会反。”

他瞥向沈敬之书房的书架,最上层压着本蓝布封皮的书,边角泛黄,正是《永乐大典》的残卷。

沈敬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笑了,眼底藏着几分怅然:“你倒识货,这是家父当年参与编修的,后来案起人散,就没下文了。”

道衍伸手抽出残卷,指尖抚过书页。

见“靖难”二字被浓墨盖住,墨层厚重,像是怕人看见。

他用指尖轻轻一抹,底下竟露出“安民”二字,笔锋稳健有力,透着股踏实的劲道,藏不住的锋芒。

“这字……”

“像不像燕王的笔迹?”沈敬之压低声音,往窗外瞥了眼,警惕地确认无人窥探,“燕王在北平招贤纳士,府里养着的谋士能装满三条船。听说他最近在修长城御敌,还减免了北平三年赋税,百姓都念他的好,街头巷尾全是夸他的话。”

他凑近道衍,气息里带着酒意,语气却格外郑重:“这天下,或许要变天了。”

道衍望着秦淮河上的灯笼,一盏盏在水里晃,像散落的星子,忽明忽暗。

他摸出药锄空柄里的朱棣画像,月光照在少年的眉眼上,锐光逼人。

突然觉得腕间的菩提子串在发烫——第54颗空珠的位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填满,硌得他心口微微发紧,像藏了颗滚烫的石子。

当归酒的药香混着河风飘远时,道衍从沈敬之的笔洗里捏起块墨锭。

指尖沾着墨渍,在《永乐大典》残卷的“民”字旁边,用指甲刻了道浅痕,细而利,像把没出鞘的刀,藏着蓄势的力量。

沈敬之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了然:“你这和尚,哪是来化缘的,分明是来寻天下的。”

道衍没说话,只是将残卷放回书架,指尖还留着墨锭的凉意。

画舫外,秦淮河的水静静流着,载着满河的灯火,也载着两个读书人心里的暗潮,缓缓往应天府的方向去了,藏着无人知晓的盘算。

画舫刚靠岸,就见几个黑衣人影在巷口徘徊,目光直盯着沈敬之的住处——是建文帝的人,还是燕王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