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的晨钟余韵还在山谷里荡,袅袅的檀香烟气缠在苍松翠柏间,迟迟不散。道衍已被三个武僧围在达摩洞前的空地上,青石砖缝里嵌着的青苔被踩得汁水淋漓,沾湿了他的草鞋边缘。他的袈裟前襟被刚才的掌风撕开道大口子,露出内里自己缝的粗布衬里,歪歪扭扭绣着个“安”字,针脚粗得像麻绳,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透着股笨拙的坚定。洞壁上的达摩面壁图被掌风震得簌簌落灰,斑驳的墨迹混着尘土,落在三人脚下的青石砖上,积起薄薄一层灰屑。
“再来!”为首的武僧虎目圆睁,大喝一声,声浪震得旁边的草叶簌簌发抖。他的铁砂掌带着破空的风声劈来,掌风扫过地面,卷起碎石乱飞,砸在洞边的古松上,震落几片枯黄的松针,松针打着旋儿飘落在道衍的僧袍肩头。道衍脚下急转,踩着昨晚刚从《孙子兵法》里悟的“虚实步”,左足虚点,右足实踏,身形像风中柳絮般飘忽,恰好避过凌厉掌风。趁武僧旧力刚竭、新力未生之际,他指尖顺势在对方肘弯“麻筋”上一弹,指尖的力道带着草药师辨穴的精准,一寸寸渗进肌理,那是他多年给人治伤摸索出的巧劲。那武僧胳膊顿时软了半截,捂着肘弯后退三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瞪着眼气道:“你这哪是拳脚?分明是兵法!”
道衍喘着气笑,额角的汗珠滚落在僧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袖口的补丁蹭过发烫的脸颊:“和尚我不懂拳脚,只懂‘兵来将挡’。”他忽然矮身,宽大的袈裟扫过地面的碎石,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借着对方俯身蓄力的力道,肩头猛地撞向其胸口——正是兵书里“击其惰归”的路数。武僧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重重撞在身后的石碑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碑上“忍”字的最后一笔被震得掉了块石屑,落在尘埃里,与松针混作一团,分不清彼此。
方丈在一旁抚须大笑,声音洪亮,震得谷中群鸟惊飞,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山谷里回荡:“好个‘以柔克刚’!好个融兵法于拳脚的妙悟!”他递过一本泛黄的《易筋经》,书页边缘卷着边,摸上去糙手,显然是被人翻了无数遍的旧物,书页间夹着的招贤榜“啪”地落在地上,朱棣的名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墨迹透着股雄劲,仿佛带着北地风沙的凛冽之气。道衍弯腰捡起榜文,指尖触到“北平”二字时,突然想起智及长老圆寂前的遗言:“乱世里的‘安’,不是躲出来的,是闯出来的。”
离开少林时,道衍蹲在达摩洞前,把那半片断刃埋进土里,断口正对着洞壁“忍”字的最后一笔,像在与“忍”字立下约定,也像在与过往的自己作别。风吹过袈裟的破口,衬里的“安”字忽明忽暗,像颗跳动的心脏,也像他从未动摇的执念。他起身时,瞥见洞外的山道上,晨雾还没散尽,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在远处的山峰上,染出一片金红。
刚走出山谷,就见两个黑衣人手握令牌拦在路前,令牌上刻着“燕”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是朱棣派来接他的人,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