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2:50:08

山东的土地裂得能塞进拳头,干硬的土块踩上去“咔嚓”作响,裂纹像一张张贪婪的嘴,啃噬着这片早已贫瘠的土地,连路边的野草都枯成了焦黄的细线,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

道衍站在钦差轿前,药锄柄上“济世”二字被烈日晒得发白,木柄被他攥得发烫,此刻正死死抵着轿门,不让轿夫前行半步。

“大人!章丘灾民三个月没见雨,地里的庄稼全枯了,再征粮就得易子而食了!”他的声音带着嘶哑,连日的奔波和暴晒让他嘴唇干裂起皮,他把灾民联名画的“血书”举得老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手印,红得像刚凝固的血,刺得人眼疼,纸页边缘还沾着灾民们干裂的指腹蹭下的皮屑。

钦差从轿里探出头,摇着象牙骨折扇敲着轿杆冷笑,扇面上绘着的“富贵牡丹”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语气满是不屑:“易子而食?本大人只知道‘王法’!皇命难违,征粮之事,不容置喙!”

折扇一挥,血书被扫进旁边的火盆。

火苗“腾”地窜起,瞬间把“免税”二字舔成黑灰,青烟袅袅,卷着纸灰飘向天际,像灾民们无声的哭诉,散在滚烫的风里。

“拿下!”钦差厉声喝道,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衙役的锁链“哗啦”一声套上道衍脖子,冰冷的铁环硌得他脖颈生疼,勒出一道红痕。他盯着火盆里蜷成灰烬的指印,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麦饼——那时也是这样的烈日,大地干裂得冒烟,饼渣掉在干裂的地里,竟顽强地长出了棵绿芽,顶着风沙,透着倔强的生机。

大牢的霉味里混着淡淡的药香,是道衍藏在发髻里的草药,用油纸包着,躲过了衙役的搜查。狱卒塞来的半本兵书还带着体温,是他托人辗转送来的,书页上沾着些微的汗渍。道衍摸着书页上智及长老的批注“待时而动”,指尖抚过墨迹,突然明白“待”不是坐以待毙,是在绝境里熬,熬到转机出现,熬到天光破晓。

他把绣着“安”字的布片塞进狱卒手里,那布片是母亲留下的,边角磨得发白,声音低沉:“这个换你家娃的退烧药,药效管用地很。”

狱卒眼圈一红,慌忙往四下看了看,悄悄塞给他个温热的窝头,窝头还带着粗粮的糙劲,哽咽道:“先生,北平的招贤榜还在,您得活着去!那里有盼头!”

出狱时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裹着微凉的风,吹散了些许暑气。道衍啃着窝头,脚步坚定地往北平走,草鞋踩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路边的灾民搂着饿得直哭的娃,孩子们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眶凹陷,看见他就纷纷围上来,齐声喊:“先生!带我们去北平吧!听说那里有活路!”声音里满是哀求,混着孩子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道衍回头,见太阳正从裂土里钻出来,金色的光芒把“北平”的方向染成了金红色,像铺了条希望之路,照亮了灾民们布满绝望的脸。

他扬声道:“走!去北平!那里的招贤榜,不是给谋士画的,是给咱老百姓画的路!”声音洪亮,穿透了晨雾,也穿透了灾民们心头的阴霾。

窝头渣掉在地上,很快被蚂蚁拖走,沿着那串浅浅的脚印,往北方爬去。道衍摸了摸怀里的招贤榜,朱棣的名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却像颗钉子,牢牢钉在了他心里,也钉在了无数灾民的希望里。

走了没半日,身后传来马蹄声与哭喊声,尘土飞扬,回头一看——是钦差带着兵卒追来了,他们是来抓自己,还是要拦着灾民去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