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的风裹着沙尘，把破庙的门帘吹得“哗啦啦”响，像是谁在耳边不停嘶吼。
道衍刚用石块支起漏风的窗，就见帘布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进来的人身披褪色的袈裟，袖口沾着赶路的泥点，眉眼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正是前灵岩寺的师兄玄心。
“师弟……”玄心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刮过的残烛，抖得不成样子。
他往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时，指节都在抖，仿佛里面藏着千斤重的东西：“师父……智及长老圆寂了。”
道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触到油布包里的硬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瞬间冻透了四肢百骸。
拆开一看，是半片断刃，刃口的缺口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十年前师父赠他的防身之物，当年在乱战中为护一个孩童，被流矢崩断，他以为早就遗失在兵荒马乱里了。
“师父圆寂前，攥着这断刃喊你的法号，喊了整整一夜。”玄心抹了把脸，泪水混着沙尘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狼狈又悲戚，“他说，燕王他日若有所为，你当助他。非为私，为天下。如今这世道，百姓活得像草芥，任人践踏，总得有人站出来扛着。”
道衍攥着断刃，指节泛白得像庙里的石雕，青筋突突直跳。
他突然想起腕间的菩提子串，抬手一摸，线绳不知何时断了，107颗珠子滚落一地，在泥地上摔得粉碎。
唯独第54颗空珠还嵌在绳结里，晃了晃，“嗒”地掉在断刃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像师父临终前的叹息。
“师父……”道衍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堵得他胸口发疼。
他突然起身往北方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血珠混着尘土渗出来，像朵在绝境里绽开的暗红血花。
抬头时，正见北方天际悬着一颗赤红的星子，周围的星辰仿佛都被它吸了过去，光芒炽烈，正是师父星象图上标注的“荧惑守心”——那是预示天下将变的异象。
他颤抖着摸出自己藏在药锄里的半片断刃，往玄心带来的断刃上一拼，断裂处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分开过。
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下来，两面刃身的刻痕竟凑出“靖难”二字，笔画凌厉，带着股杀伐之气，在星光下泛着冷光，仿佛是用无数百姓的血泪刻成的。
玄心看着合璧的断刃，突然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师父说，这断刃合璧之日，便是你出山之时。师弟，灵岩寺的钟声，再也护不住天下人了。”
道衍把断刃揣进怀里，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刃身传来的凉意，凉得他心口发沉。
他望着北方的星空，荧惑星越来越亮，像只睁着的眼，正注视着这片苦难的土地。
破庙外的风还在吼，却仿佛不再那么刺骨——师父的嘱托、断刃的寒意、星象的指引，此刻都在他心里凝成一股劲，推着他往该去的地方走，一步都不能停。
玄心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塞给道衍：“这是师父临终前让我转交的，他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打开。”这锦囊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