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2:50:45

北平的初雪来得又急又密,鹅毛大的雪片打着旋儿往下落,转眼就把天地染成一片白。

道衍站在燕王府外的老槐树下,雪片落在他的僧袍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倒像披了件白袈裟,衬得他眉眼格外沉静。

他望着王府门前的石阶,那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燕王朱棣正弯腰给守城的士兵掖棉袍,手指划过士兵破洞的棉鞋,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在白雪里格外刺眼,像抹在宣纸上的一点朱砂。

那场景刺得道衍眼睛发疼,恍惚间回到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他穿着露趾的草鞋,在雪地里给病家送药,脚冻得像块冰,麻木得没了知觉。

是父亲把自己的棉鞋脱给他,蹲在雪地里搓着他的脚,说“医者的脚暖了,才能走到更多人身边”。

此刻的朱棣,像极了当年的父亲,只是他要暖的,是一城士兵的脚,是天下人的寒。

“大师久等了。”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朱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披风下摆沾着冰碴,掀开时,内衬隐约露出龙纹暗绣,在雪光里闪着低调的光。“本王刚查完城防,让大师受冻了。”

道衍摇摇头,从怀里摸出合璧的断刃,刃身的“靖难”二字在雪光下格外清晰,冷光逼人。“贫僧此来,是应师父之托,也是应天下人之盼。”

朱棣的目光落在断刃上,眼底的光亮了亮,像燃起了一簇火:“先生可愿助我?”

“贫僧愿效犬马之劳。”道衍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刃身的刻痕,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雪地里,“但求殿下记着今日雪中士兵的寒脚——他日若得天下,莫忘百姓灶台上的冷锅,屋檐下的漏风,田地里的干裂。善待苍生,才是‘靖难’的根本。”

朱棣沉默片刻,突然解下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永乐”二字在灯笼光下泛着暖光,与雪色的冷冽相映。“这把刀,先生且收着。他日若见苛政、遇奸佞,便用它斩去。本王向你保证,北平的雪,不会只落在王府的琉璃瓦上;天下的暖,要先暖到百姓的炕头上。”

道衍接过刀,刀柄的温度烫得他掌心发热,仿佛能透过木头感受到朱棣的决心,滚烫得灼人。

他把刀佩在腰间,与断刃隔着僧袍相贴,一冷一暖,像极了“佛心”与“王道”的交织,也像他往后要走的路。

客栈的窗棂上积了层薄雪,道衍望着燕王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笼还亮着,像颗定在黑夜里的星,温暖又坚定。

他摸了摸腕间重新串好的菩提子,第54颗空珠里,塞着从《孙子兵法》上撕下的“势”字,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平的雪,要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了;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雪夜的宁静,道衍心头一跳——是南京的信使到了,还是有什么紧急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