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的烛火燃到第三根时,烛芯爆出的灯花落在宣纸上。
烫出个细小的洞,焦黑的边缘像极了战火燎过的城垣。
道衍捏着朱砂笔的手顿了顿,那笔尖是从父亲药柜底层翻出的紫毫。
笔杆上还刻着“姚记”二字,被岁月磨得发亮,此刻正蘸着研好的辰砂。
在“济南”“徐州”的位置点下红痕,浓艳的朱砂渗进纸纹,像在纸上种下一簇簇待燃的火种。
“建文仁弱,齐泰、黄子澄之流只会对着地图空谈兵法。”
道衍的声音裹着淡淡的药味,他昨夜咳了半宿,胸腔里仍像塞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沉。
“殿下以‘清君侧’为名出兵,师出有名;沿途守将多是当年跟着殿下北征的旧部,沙场并肩的情分,比南京的圣旨更重,人心早有偏向。”
他笔锋猛地一转,朱砂在宣纸尽头拖出道长痕,笔直指向“南京”二字。
红得要滴下来,像从城砖缝里渗出来的血,刺得人眼疼。
朱棣握着狼毫的手突然收紧,笔杆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指节泛白。
他盯着“南京”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那里曾是他少年时随父皇理政的地方,朱红宫墙、琉璃金瓦,如今却成了需要用刀光剑影劈开的关隘。
“噗”的一声,笔尖戳破纸背,墨团在“南京”上方晕开,像一滴坠在心头的血。
他瞥向道衍捂嘴的手帕,那抹刺目的红与自己佩刀上未擦净的血迹如出一辙——上月北征,道衍为替他挡流矢,肩头中了一箭,箭镞上淬的毒,至今还让他夜里低烧。
而他的刀,刚斩过三个临阵脱逃的千户,血渍凝在刀鞘的纹路里,擦之不去。
“先生……”朱棣按住道衍欲续笔的手,掌心覆上对方冰凉的指节。
那指尖因常年握笔、制药,带着层粗糙的薄茧。
“若事不成,这应天府的城砖,孤陪你一起溅血。”
道衍抽回手,将染血的手帕悄悄塞进袖中。
那里还藏着半块母亲绣的“安”字帕子,边角已磨得发白,线脚松松散散。
他握着朱砂笔在“南京”旁补了道箭头,笔锋凌厉如刀,直指皇城深处:“殿下此言差矣。”
“臣的血,要溅在应天府的城砖上,才算没辜负师父的断刃、父亲的药锄,才算没辜负山东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
烛火突然“噼啪”爆响,火星溅在两人衣摆上。
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头蓄势待发的兽,獠牙隐在昏暗中,透着股沉凝的杀气。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像无数人的低语。
道衍望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红痕,突然想起山东灾民的血书。
那些红手印与纸上的朱砂,竟是同一种颜色。
他把朱砂笔搁在砚台上,墨汁在笔锋凝聚,滴落在“应天府”三个字中间。
像颗跳动的心脏,鲜活而滚烫。
“殿下,明日卯时,该让张信将军的信使出发了。”
朱棣点头,指尖在“济南”的红痕上重重一点,力道沉得像要刻进纸里:“孤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时,披风扫过烛台,火光晃了晃。
将宣纸上的“南京”二字照得愈发猩红,仿佛已提前映出了城破时的血色,映出了天下易主的模样。
烛火再次爆响,火星落在那半块“安”字帕子的一角,瞬间灼出个小洞——这会不会是个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