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的风裹着沙尘,刮得窗纸“呜呜”作响,像哭丧的调子。
道衍坐在张信府的堂屋,看着茶盏里的安神药慢慢沉底。
褐色的药末在碗底聚成个模糊的“燕”字——那是他用父亲传下的药方配的,君臣佐使,分毫未差,既能安神,又能让人脑中清明,最适合此刻说些掏心的话。
张信的佩刀斜倚在桌腿,鞘上缠着的绷带渗着暗红,与朱棣那柄刀的伤处如出一辙。
道衍认得那疤痕,去年燕军与蒙古人在漠北厮杀,张信为替朱棣挡一箭,佩刀被箭头崩出个豁口,伤口深可见骨,至今未愈,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此刻那豁口正对着道衍的茶盏,像在无声地追问,追问他的立场,追问他的选择。
“将军可知,您祖传的《武穆遗书》残页,缺的恰是‘奇袭’篇?”
道衍推过半本泛黄的兵书,纸页边缘已脆得发卷。
岳飞手书的“奇袭”二字笔力遒劲,带着股金戈铁马的气势,与张信家藏残页的边缘严丝合缝,连纸纹的走向都能对上,像天生就该是一体。
张信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抚过书页,粗糙的纸质感仿佛触到了祖辈的温度——那残页是他祖父临终前交给他的,说能保家族平安,却始终缺着关键的一页,让他多年来耿耿于怀。
“这……这是……”张信的声音发颤,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震惊。
茶盏突然轻晃,半片断刃从碗底翻出。
刃口的豁口与他佩刀的疤一模一样,像一对孪生的伤口。
“这是燕王殿下的刀。”道衍呷了口茶,药香混着茶香漫开,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去年您替他挡箭时,刀刃崩了口,殿下一直收着,说要等个合适的时机还给您。”
他看着张信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目光落在对方渐渐迷离的眼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良禽择木而栖,将军该懂,建文仁弱,守不住这天下,更护不住替他卖命的人。齐泰、黄子澄的刀,下一个对准的,或许就是您的脖颈。”
张信醒来时,冷汗已浸透中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梦里,他挥刀劈开南京宫城的朱漆大门,建文帝的龙袍在刀光中撕裂,碎片纷飞。
而他身后,朱棣的身影正踏着朝阳而来,披风上的龙纹在晨光里闪着金光,耀得人睁不开眼。
桌案上,那半本兵书与家藏残页拼合成册,字迹完整,墨色如新。
断刃躺在旁边,刃口的寒光与梦中的刀一模一样,仿佛刚饮过血,透着股凛冽的杀气。
“备马!”张信猛地攥紧佩刀,绷带下的伤口隐隐发烫,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心口发烫。
“去燕王府!”
亲兵牵马过来时,见自家将军翻身上马的动作格外利落,腰间除了祖传的佩刀,还多了半本兵书。
风掀起张信的披风,露出里面藏着的断刃。
阳光照在刃身的“靖难”二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那是道衍临走时塞给他的,说“这是将军该得的承诺,也是天下百姓的盼头”。
马蹄声渐远,尘土飞扬。
道衍站在张信府的门内,望着北平的方向微微一笑,眼底的光锐利如刀。
他摸出腕间的菩提子串,第54颗空珠里的“势”字被阳光晒得发烫,像颗正在成熟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撑起这乱世的天。
门房突然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先生!南京的信使到了,说是……说是来召将军入京述职的!”这会不会是齐泰设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