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2:51:41

佛堂的檀香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暴雨前闷在云层里的雷,压得人喘不过气。

道衍盘腿坐在蒲团上,念珠在指间轮转,第72颗刚滑过指腹,诵经声便从舌尖漫出,平稳如檐下的流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经卷上,余光却瞥见角落跪着的香客——那人身形僵硬,脊背绷得笔直,手指在袖中动得频繁,袖口露出半截青色的令牌,刻着建文帝亲军的徽记,是派来的密探无疑。

念到“阿弥陀佛”时,道衍的声音轻轻一转,尾音里滑出“永乐太平”四字,快得像一阵风掠过,又像不经意间打了个趔趄。

密探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个歪斜的墨点,随即迅速低下头,疾书:“燕王府僧人妄言‘永乐’,其心可诛。”

他不知道,道衍的念珠此刻正卡在第73颗——那是颗被刻意磨平的珠子,里面藏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刚才的“口误”,正是针尖刺痛掌心的信号。

待密探悄声退去,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朱棣抚掌而出,蟒纹常服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眼底带着笑意:“先生这出戏,演得比戏班子还真。”

道衍睁开眼,起身时,袈裟下摆突然一沉,“哐当”一声,一柄短刀坠在蒲团旁。

刀鞘是深海鲨鱼皮所制,触手生凉,刀柄上用银丝嵌着“不负苍生”四字,在佛堂的微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他弯腰拾起刀,刀鞘冰凉的触感与掌心的汗温撞在一起,像冰火裹在一处,激得指尖微微发颤。

“兵不厌诈。”

道衍将刀轻轻插入案上的《大藏经》,刀刃划破书页,在“慈悲”二字的“慈”字上留下一道浅痕,恰好在“心”字底划了道线,将那颗“心”剖成两半。

他抚过袈裟内衬,那里用银线绣着同样的“不负苍生”,针脚细密得像蛛网,与母亲生前绣荷包的手法如出一辙——那年灾荒,母亲就是用这样的针脚,在他的衣襟里缝进最后半块干粮,摸着他的头说“留着,总能撑到天亮”。

“这刀,”朱棣指着刀鞘上的纹路,指尖拂过银丝嵌就的字迹,“先生何时藏的?竟连孤都没察觉。”

道衍合上经卷,刀刃隐入纸页,只露出刀柄上的“苍”字,像藏着半句话。

“待殿下踏入应天府的那日,自会明白。”

他的指尖划过经卷上的刀痕,墨色晕开,“这‘慈悲’二字,缺了‘心’,便成了‘兹非’,是是非非,总得有把刀来辨。佛前的慈悲救不了苍生,刀光里的决断,或许能。”

佛堂外突然起风,吹动檐角的铜铃,“叮铃”声撞在刀鞘上,竟与母亲当年绣荷包时的引线声重合,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道衍望着窗外的天色,密探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而那页被划破的“慈悲”,正浸在檀香里,像在无声地叩问——叩问这乱世,叩问这佛心,叩问这柄藏在袈裟下的刀。

他忽然想起玄心师兄留下的那个锦囊,此刻正压在经卷下,锦囊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