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大图书馆。
三楼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沈清雾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三本建筑参考书，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文档里的字数停在三千七百五十二，再也上不去了。光标在段尾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又像在无声地叹息。
问题出在第三章，关于清末岭南骑楼通风系统的数据分析。
这部分需要几本绝版书里的原始测绘记录作为支撑。
她查遍了港大图书馆的目录，没有。
又托朋友问了中大、理大、城大，回复都是“馆藏无此书目”。
二手网站她也搜了，要么是天价——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学术专著，标价八千港币。要么就是“缺货登记”，等了大半个月也没消息。
没有那些数据，第三章的论证就立不住。
立不住，整篇论文的骨架就塌了。
沈清雾盯着屏幕，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在眉心聚拢一点浅浅的痕迹。
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小口抿了一下。水已经凉了，温温地滑过喉咙，带不起半点精神。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电脑，身子往后软软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学生都很忙。
斜对面的男生在疯狂敲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像放鞭炮。右边两个女生在低声讨论什么课题，偶尔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更远些的地方，有人戴着耳机在看视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空气里有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空调送出的冷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不知道是谁带了咖啡进来。
沈清雾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看向窗外。
图书馆窗外是几棵老榕树，枝叶茂密，在风里轻轻摇晃。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心思还是静不下来。
干脆站起身，往书架区走去。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一排排深棕色的木质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在宽敞的空间里。
书脊上的字迹或新或旧，中文英文交错，分门别类地诉说着人类知识的疆域。
她的手指从书脊上轻轻滑过，指尖传来纸张和油墨微凉的触感。
《现代建筑理论》《城市空间解析》《岭南民居营造法式》《香港战后公共房屋设计》……都是她熟悉的领域，有些书甚至能背出目录。
但都不是她要找的那几本。
走到建筑史那排，她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某一本书的书名上——《建筑的情感表达》。
很玄乎的题目。
她以前翻过，讲建筑如何通过空间、光影、材料来传递情绪。
当时觉得有点抽象，现在再看，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别的事。
林以薇中午在食堂说的话，像江南梅雨季的雨丝，绵绵地钻进她耳朵里。
“人家都这么主动了，你也不给点回应？”
回应？
沈清雾细软的眉毛又轻轻蹙了起来，唇瓣微微抿着。
要回应吗？
发条信息，说“谢谢你中午送我”？或者问一句“你到公司了吗”？
听起来都很奇怪。
他们才认识两天，说这些，太刻意了。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聊天的人。
从小就这样，有事说事，没事不打扰。
跟奶奶是这样，跟同学是这样，跟导师也是这样。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把精力放在具体的事情上——比如论文，比如兼职，比如照顾奶奶。
而且，周宴辞很忙。
财经杂志上的专访说，他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行程排到三个月后。
这样的人，时间是以分钟计算的。她发信息过去，不管说什么，都是打扰。
没必要。
她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在肩头滑过一道柔软的弧度，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目光重新在书架上搜寻。既然找不到那几本绝版书，至少找点相关的替代资料。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上层的一本《广府传统建筑气候适应性研究》，指尖刚好碰到书脊，轻轻一抽，拿了下来。
回到座位，翻开。
看了十几页，眉头又轻轻蹙起来了。
不行。
观点太泛，数据太少，引用的文献也都是常见的那些。对她的论文来说，参考价值有限。
她把书合上，软软地推到一边，动作带着点不自觉的泄气。
下午四点半。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颜色从明亮的白金色，慢慢转向温暖的橙黄，像融化的蜂蜜。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微信新消息。
周宴辞。
沈清雾看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柔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愣了一秒。
他怎么会发信息来？
她拿起手机，纤细的手指点开屏幕。
“论文进展还顺利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
七个字，一个问号。
沈清雾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一点。
他怎么知道她在写论文？
哦，对，中午在车上聊过。
她说下午要去图书馆赶论文，关于岭南骑楼的通风系统改造。
他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特意发信息来问。
沈清雾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看着那个头像，又看看自己电脑屏幕上那篇写到一半、彻底卡死的论文。
脑子里闪过中午那句“菠萝包自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无力。
连几本绝版书都搞不定，连篇论文都写不完，还谈什么自由。
她点开输入框，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本来想回一句“还行”。
礼貌，简短，不会让对话继续。
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指不听使唤。
她点开表情包列表，指尖滑了几下，最后选了一个，轻轻点下去。
一只白色的小猫，抱着自己的脑袋，眼睛耷拉着，表情又愁又委屈，软乎乎的。
发出去的一瞬间，沈清雾就后悔了。
这什么啊。
他们才认识两天。发这种表情包，太亲密了。太不“沈清雾”了。
她赶紧长按，选择撤回。动作有点急，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才成功。
但屏幕上已经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宴辞：“？”
